[創作] 遊園驚夢--戲中人.上

作者: goehuof (璃依)   2026-10-08 22:23:39
她喜歡看戲。
戲文自然要寫得曲折,戲服自然要做得華美,至於臺上的人,若能生得眉目如畫,聲音婉
轉,那便更好了。
她向來喜歡漂亮的女孩子。
漂亮的孩子站在跟前,哪怕甚麼也不做,也像一盆開得正好的花。她願意把首飾賞給她們
,把點心留給她們,也願意聽她們說笑解悶。
至於那些相貌平常、性情木訥,又不會討她歡心的,她並不厭惡。
她只是看不見。
她這一生,過得十分順遂。
出生時是正經的千金小姐,出嫁後是正經的豪門媳婦;丈夫在時,她是受人敬重的夫人,
丈夫走後,她又成了闔府上下無人敢違逆的老祖宗。
她吃過最精緻的菜餚,穿過最華貴的衣裳,住過雕梁畫棟的屋子。晚輩晨昏定省,僕婦低
眉順眼,外頭無論多有體面的人,進了園子也得先向她行禮。
人人都說她福壽雙全。
可活到後來,她回頭一看,才發現這樣的一生其實乏味得很。
無非是出生、出嫁、生兒育女、操持家業,等到兒孫滿堂,再坐在上頭接受眾人跪拜。
日子一天天過去,總是一樣的請安,一樣的宴飲,一樣的奉承。今日送來玉如意,明日送
來金壽桃,連那些祝她長命百歲的吉祥話,聽久了也像一齣唱壞了的戲。
遠不如戲文精彩。
戲裡的人,今日金榜題名,明日滿門抄斬;方才還在花前月下,轉眼便已陰陽兩隔。忠臣
含冤,烈女投江,公主遠嫁,孤兒復仇。
多熱鬧。
好在她是個聰明人。
喜歡看戲,不必自己演。
尤其是那些挖心剜骨的苦情戲,坐在臺下看便足夠了。真要她披麻戴孝、骨肉分離,或者
背井離鄉、受盡欺凌,她自然是不肯的。
可她不肯演,不代表府裡無人可演。
漸漸地,她發現人生比戲臺更有趣。
戲臺上的故事是假的,哭聲也是假的。唱到投江時,演員不過往臺後一退;唱到自盡時,
劍刃還未碰到脖子,臺下便已有人喝彩。
可園子裡的戲是真的。
眼淚是真的。
傷口是真的。
死也是真的。
她只需要坐在上頭看著。
有一年,管事領來一批新買的丫鬟。
她原本興致缺缺,直到看見人群中那個最漂亮的女孩。
那女孩年紀不大,卻已生得眉目驚人。旁人都低著頭,唯有她站得筆直,臉上既沒有討好
的笑,也沒有被賣入府中的惶恐。
老祖宗一眼便看中了她。
她朝女孩招了招手。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女孩依言抬頭。
屋內眾人都不由得安靜了一瞬。
老祖宗笑了。
「好俊俏的丫頭。」
「留在我身邊吧,看著也叫人心裡舒坦。」
那女孩便成了她房中的大丫鬟。
大丫鬟手腳伶俐,心思也細。老祖宗夜裡翻一次身,她便知道該添被還是倒水;幾房主子
前來請安,只要看一眼神情,她便能猜出誰是真心問候,誰只是來探聽老祖宗的口風。
有時老祖宗還未開口,她便已將茶水、手爐與披風一一備妥。
老祖宗很喜歡她。
見她穿素衣,便賞她鮮艷衣料;見她髮上沒有首飾,便從妝匣裡挑一支珠釵。
「年輕姑娘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
大丫鬟每回都跪下謝恩。
她從不說自己喜不喜歡。
老祖宗也從未問過。
在老祖宗眼中,那女孩像一件會走動、會說話,也比尋常擺設更加貼心的珍品。
她賞她珠釵,如同替花瓶插花。
她讓她穿鮮艷衣裳,如同替戲臺上的旦角更換戲服。
只要看著賞心悅目,便足夠了。
媳婦每日來請安,明明前一夜才因丈夫宿在妾室房中哭過,第二日仍得帶著笑,親手替她
奉茶。
她知道媳婦心裡委屈。
正因為知道,才覺得有趣。
一個人在最委屈的時候,卻不得不裝出最孝順、最賢慧的模樣,那神情比戲臺上的旦角更
細緻。
有時媳婦稍顯疲態,她便故意問:
「怎麼,昨夜沒睡好?」
媳婦的手指在茶盞下微微一顫,面上卻仍得笑著回答:
「多謝老太太關心,媳婦很好。」
她也笑。
「那便好。咱們這樣的人家,女人最要緊的就是賢慧。男人在外頭勞心費神,做妻子的可
不能再給他們添堵。」
媳婦低頭稱是。
老祖宗看得心滿意足。
站在一旁的大丫鬟始終垂著眼。
有一回,媳婦退出去後,老祖宗笑著問她:
「妳瞧她今日那模樣,是不是又與房裡那些人置氣了?」
大丫鬟輕聲回答:
「太太大約只是累了。」
「妳倒會替她遮掩。」
老祖宗並未生氣,反而覺得大丫鬟懂事。
「女人活一輩子,哪能事事順心?熬過去也就罷了。」
大丫鬟替她添茶,沒有回答。
老祖宗沒有注意到,大丫鬟握著茶壺的手微微收緊。
她只覺得那雙手白皙纖細,替自己斟茶時十分好看。
兒子們在外頭撐著豪門的體面,今日宴請王公,明日結交權貴。府裡的銀錢漸漸空了,他
們仍要擺出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氣勢。
她隱約知道家中已不如從前。
大丫鬟曾將幾本帳冊放到她面前,低聲提醒:
「近來幾處莊子的收成不好,外頭欠下的銀子又催得緊。園中若再添宴席,恐怕……」
老祖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些事情自有爺們與管事操心。」
她看出大丫鬟仍想說甚麼,便笑道:
「妳一個女孩兒家,何苦學那些管帳的,整日愁眉苦臉?去把新做的衣裳換上。今日有戲
班子進府,穿得喜氣些。」
大丫鬟沉默片刻,收起帳冊。
「是。」
那一日,園中鼓樂喧天。
老祖宗聽得很高興。
至於那些帳本,後來被壓在箱底,再也無人提起。
戲唱到最熱鬧的地方,哪有忽然撤去鼓樂的道理?
所以她准兒孫修園子、辦宴席、搭戲臺。銀錢不夠,便從別處挪;帳目對不上,便叫管事
們想辦法。
只要外頭的人還羨慕,只要園中的燈火仍亮,她便覺得這齣戲還唱得下去。
後來,府中那個含玉出生的孩子漸漸長大。
他出生時,滿府都說這是天大的祥瑞。她將那孩子抱在懷裡,只覺得自己這一生最精彩的
戲,終於有了真正的主角。
他不喜讀書,沒關係。
他不求上進,也沒關係。
戲文裡的公子,本就應當生得俊美多情,整日流連花叢。若他像那些滿身銅臭的俗人一般
,只懂科舉功名,反倒沒趣。
她替他挑選最漂亮的丫鬟,也願意讓園中那些年輕小姐陪他玩鬧。
他喜歡誰,她便把誰留得近些。
他厭煩誰,她便讓那人遠些。
有人勸她不可太過寵溺,她只笑道:
「孩子還小,等再大些,自然便懂事了。」
至於他何時才算長大,沒有人知道。
大丫鬟偶爾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少年,眼神中總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老祖宗看見了,便笑她:
「妳年紀輕輕,怎麼總像個操心的老婆子?他身邊有這麼多人看著,難道還能出甚麼事?
」
大丫鬟低聲道:
「奴婢只是怕人人都疼他,反倒沒有人真正教他。」
老祖宗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妳今日的話多了。」
大丫鬟立即跪下。
「奴婢失言。」
老祖宗看著那張漂亮的臉,到底捨不得重罰,只淡淡道:
「起來吧。往後莫再說這些掃興的話。」
於是大丫鬟不再說了。
園中的人都知道,老祖宗疼愛她。
可所謂疼愛,便是她可以比別人多說一句。
也只准多說一句。
在含玉的孩子出生以前,他的姐姐便已來到世上。
那也是個端莊懂事的孩子。
可女兒家太早懂事,便少了幾分嬌憨,不如會撒嬌的孩子討喜。後來家族需要有人進宮,
那孩子便被送了進去。
老祖宗當然也哭。
送別那日,她拉著孫女的手,說了許多捨不得的話。滿屋子的人陪著落淚,哭聲此起彼落
,倒真像一齣生離死別的大戲。
大丫鬟站在孫女身後,替她整理披風。
孫女忽然握住她的手,小聲問:
「妳說,宮裡會是甚麼模樣?」
大丫鬟沒有回答。
老祖宗已先一步笑道:
「自然是天底下最富貴的地方。多少人求也求不來,妳還怕甚麼?」
孫女垂下眼睛。
「我只是捨不得家裡。」
老祖宗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妳進了宮,正是替家裡爭光。往後妳弟弟長大,也能少走許多彎路。」
孫女沒有再說甚麼。
臨上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祖宗在哭。
滿府的人也在哭。
只有大丫鬟站在人群後方,始終望著她。
那目光不像送一位即將得到富貴的小姐。
更像目送一個被推出園門,卻再也無法回頭的人。
多年後,孫女頭戴鳳冠、身穿宮裝,帶著浩浩蕩蕩的儀仗回府省親。
園中燈火通明,絲竹震天。眾人跪了一地,高呼娘娘千歲。
老祖宗抬頭望著那個曾在自己膝下承歡的女孩。
那孩子比從前更美,也更尊貴,只是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眼中始終含著淚。
她知道孫女未必過得快樂。
可那又如何?
這一幕多好看。
真正的鳳冠霞帔,真正的皇家儀仗,真正跪滿一地的王公貴族。戲臺上再好的班子,也演
不出這樣的排場。
她心中又熱又得意。
宴席散去後,孫女曾將大丫鬟單獨叫到身邊。
沒有人知道她們說了甚麼。
大丫鬟出來時,眼睛微微泛紅,手裡卻多了一隻小小的香囊。
老祖宗問起,她只說:
「娘娘賞的。」
「她倒還記得妳。」
老祖宗笑道:
「當年我將妳留下,果然沒有看錯。漂亮又伶俐的孩子,走到哪裡都討人喜歡。」
大丫鬟握緊香囊,低聲道:
「娘娘只是問,園中一切可好。」
「自然都好。」
老祖宗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沒有問孫女在宮中是否安好。
彷彿那孩子只要還戴著鳳冠,便一定是好的。
園中的孫輩一個個長大,也各自唱起自己的戲。
有人遠嫁,有人守寡,有人被奪走親生母親,有人被迫認嫡母為母;有人明明滿腹才華,
卻終身只能替家族作嫁衣;有人想逃,有人想爭,有人將心事藏進詩裡,有人把怨恨咽進
肚中。
她偶爾也會心疼。
可她的心疼很輕,輕得像看戲時落下的一滴眼淚。
曲終之後,擦去便是了。
她從不曾想過,自己是否真的愛過那些孩子。
愛或不愛,有甚麼要緊?
她給過她們衣食,賞過她們珠花,也曾在她們生病時命人請醫。逢年過節,她讓她們坐在
自己身邊。旁人看了,誰不說一句老祖宗慈愛?
至於她們夜裡是否哭過,是否害怕,是否被人逼得無路可走,那是戲中人的事。
她只負責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觀看。
直到有一日,一位主子看中了她身邊的大丫鬟。
那位主子年紀已經不小,房中也有妻妾,卻認為一個丫鬟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他先送來首飾。
大丫鬟退了回去。
他又叫人傳話,說只要大丫鬟肯做妾,往後便不必再服侍旁人。
大丫鬟仍然拒絕。
於是幾房主子輪流來勸老祖宗。
「丫鬟能做姨娘,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如今年輕貌美,還能挑一挑。等年紀大了,誰還會抬舉她?」
「何況賣身契在府中,主子要她服侍誰,原本也不必問她願不願意。」
老祖宗起初也覺得這是一樁好事。
她將大丫鬟叫到跟前,好言勸道:
「他雖有些年紀,終究是主子。妳跟了他,總比將來配個小廝強。」
大丫鬟跪在地上。
「我不願意。」
老祖宗怔了一下。
「婚姻大事,哪裡能事事由著自己的心?」
「奴婢甚麼都不要,只求仍留在老太太身邊。」
老祖宗嘆了口氣。
「妳如今還年輕,不懂往後的難處。我自然疼妳,可我還能護妳幾年?總得替妳找個歸宿
。」
大丫鬟抬起頭。
「老太太若真疼我,便請讓我自己選。」
老祖宗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一個丫鬟竟然與主子談選擇,實在有些不知分寸。
可她看著那張美麗的臉,到底沒有立刻發作,只說:
「先回去想清楚。過幾日再答覆我。」
那夜,大丫鬟用髮簪劃破了自己的臉。
鮮血從眼角下方一路流到下頷。
第二日,整座園子都知道,老祖宗最喜愛的漂亮丫鬟毀了容。
老祖宗看見她時,氣得手都在發抖。
她立即將那位主子叫來痛罵一頓,又當著眾人的面說:
「她既不願,往後誰也不許逼她!」
所有人都稱讚老祖宗慈悲。
大丫鬟也跪下謝恩。
老祖宗親手將她扶起來,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眼中滿是惋惜。
「這樣好看的一張臉,怎麼便狠得下心?」
大丫鬟安靜地望著她。
「因為奴婢若不劃破這張臉,便沒有人肯聽奴婢說不願意。」
老祖宗一時語塞。
半晌,她才道:
「事情都過去了,還說這些做甚麼?我不是已替妳作主了嗎?」
大丫鬟低下頭。
「是。多謝老太太。」
老祖宗心中重新舒坦起來。
她覺得自己終究保住了這個丫鬟。
至於為何非得等那張臉被劃破,她才肯相信一句「不願意」,她沒有深想。
那天夜裡,大丫鬟照常替她梳頭。
銅鏡中映著兩張臉。
一張年老尊貴,滿頭珠翠。
一張年輕美麗,臉上卻留著新傷。
老祖宗忽然問:
「妳可怨我?」
大丫鬟替她插好最後一支金簪。
「奴婢不敢。」
老祖宗笑了。
作者: Lyuann (鎏光)   2026-10-08 23:30:00
她也活在自己的夢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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