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遊園驚夢--戲未散場.上

作者: goehuof (璃依)   2026-10-06 15:53:01
她時常覺得,自己像個必須演討厭戲碼的戲子。
戲臺很大。
從老祖宗居住的正院,一路延伸到丈夫的書房、女兒所在的宮牆,以及後來為迎接娘娘而
建造的整座園子。
她沒有劇本,卻知道每一刻應當露出甚麼表情。
婆婆說話時,她要微笑聆聽。
丈夫納妾時,她要賢慧大度。
女兒被送進宮時,她要以家族榮耀為重。
兒子闖禍時,她要反省自己教子無方。
哪怕心裡厭惡得幾乎作嘔,她也必須端端正正坐在臺上,把這齣戲演完。
她第一次踏進這座家門時,穿著大紅嫁衣,頭上蓋著沉重的紅蓋布。
喜婆扶她跨過火盆。
司儀高聲喊道:
「新婦跪見公婆——」
她跪了下去。
紅蓋布遮住視線,只看得見自己交疊在地上的衣袖,以及面前兩雙繡工精緻的鞋。
她磕下第一個頭時,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輕響。
啪。
像戲臺下有人敲了一記醒木。
她以為那是司儀手中的物件,沒有在意。
磕下第二個頭時,又是一聲。
啪。
第三個頭落地,四周賓客齊聲叫好。
紅蓋布下,她卻莫名感覺有人正在很遠的地方鼓掌。
一雙手。
兩雙手。
無數雙手。
掌聲隔著牆壁、地磚與漫長歲月傳來,像早已有人看過這場婚禮,知道她接下來會說甚麼
、做甚麼,也知道她最後會走向何處。
她還來不及細想,喜婆已將她扶起。
新婚第一日,她便開始演戲。
她討厭婆婆。
婆婆喜歡熱鬧,也喜歡漂亮年輕的女孩。早晨請安時,總有一群女眷、小姐與丫鬟圍在身
邊。
她身為新媳婦,必須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替婆婆奉茶,陪婆婆用飯,聽婆婆反覆說那些早已說過數十遍的往事。
婆婆說到高興處,她要跟著笑。
婆婆皺眉,她要立刻詢問是否有人服侍不周。
婆婆偶爾當著眾人責備她,她也只能低頭認錯。
回到自己房中,她常累得連一句話也不想說。
丈夫卻只會淡淡提醒:
「母親年紀大了,妳多順著她一些。」
她當然知道要順著。
她只是討厭,為甚麼永遠只有她必須順著。
婆婆不必順著她。
丈夫不必順著她。
連婆婆身邊最得寵的丫鬟,都敢仗著主子的勢,對她這位新媳婦陽奉陰違。
可她不能生氣。
她若生氣,便是不孝。
所以第二天,她仍準時到婆婆院中,面帶微笑地問:
「母親昨夜睡得可好?」
話音剛落,她又聽見一聲極輕的掌聲。
啪。
她抬頭環顧。
滿屋人都在各自說話,沒有人注意到。
她也討厭丈夫的妹妹。
小姑子出身尊貴,自幼受盡寵愛,想說甚麼便說甚麼,想做甚麼便做甚麼。
小姑子可以在母親懷裡撒嬌,可以當著哥哥嫂子的面抱怨丈夫,甚至在家宴上說幾句不合
規矩的玩笑。
眾人只會笑她天真率直。
她這個嫂子卻必須處處替小姑子設想。
小姑子出嫁時,婆婆捨不得女兒,便命她親自清點嫁妝。
嫁妝太少,是嫂子苛待。
嫁妝太多,日後公中虧空,也要算在她頭上。
小姑子懷孕,她要派人送補品;小姑子與夫家不睦,她要勸丈夫替妹妹作主;小姑子回娘
家哭泣,她還得坐在一旁溫言安慰。
有一次,小姑子抱著婆婆的手臂,笑著對她說:
「嫂子真好,從來不會生氣。」
她也笑了。
「一家人,哪有甚麼值得生氣的?」
啪。
黑暗中又有人鼓掌。
她嘴角仍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手指卻在袖中緊緊掐住掌心。
她不是不會生氣。
她只是沒有生氣的資格。
後來,小姑子遠嫁,沒過幾年便病逝,只留下一個年幼女兒。
外甥女被接進園中那日,她遠遠看了一眼,心裡便生出難以言說的厭惡。
那女孩太像小姑子。
不只眉眼相似,連說話時微微仰頭的神情也一模一樣。
婆婆一見便哭了,立刻將女孩摟進懷中,說往後這裡便是她的家。
兒子也十分喜歡這個表妹。
他陪她說話,替她尋藥,凡有甚麼好東西,都先想著送去。
她心中不快,卻仍要表演一位慈愛的舅母。
女孩咳嗽,她命人請大夫;女孩初來不習慣飲食,她吩咐廚房另做;有人說外甥女性情孤
僻,她還得替她解釋:
「她自幼失去母親,難免多心,大家讓著她一些。」
每說一句,她都覺得自己又吞下一口苦藥。
有時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討厭的是那個女孩,還是那個女孩身上不必討好任何人,也
能得到憐惜的模樣。
外甥女身體不好,可以流淚,可以使性子,可以拒絕不喜歡的東西。
所有人都說她可憐。
而她這個做舅母的,若有一日露出疲態,便會被問是不是對晚輩不夠上心。
她仍然微笑。
仍然照顧。
仍然把戲演得無可挑剔。
她也討厭丈夫的妾室。
丈夫一向自詡端方,房裡卻從不缺人。
妾室有孕,她要賞賜。
妾室生病,她要請醫。
妾室在丈夫面前哭訴受了委屈,她還得查問下人,證明自己這位主母沒有刻意苛待。
她明明恨不得那些女人全都消失,卻必須親手替她們安排住處,挑選服侍的丫鬟,再當著
眾人的面說:
「既然進了這個家,往後便都是姊妹。」
啪。
每當她說出一句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掌聲便會響起。
有時在牆後。
有時在床底。
有時從庭院深處傳來。
她逐漸習慣了。
或許所有豪門媳婦的一生,本來就是一場供人觀看的戲。
只要演得好,便有人稱讚賢慧。
至於戲子喜不喜歡這齣戲,從來沒有人在意。
她生下第一個女兒時,心中也曾柔軟過。
那個孩子很小,握住她手指時,連力氣也沒有。
她看著女兒,曾短暫地想,自己一定要讓她過得比母親更自由。
可是女孩漸漸長大,她教給女兒的仍是自己學過的一切。
不可大笑。
不可失態。
不可在人前表露真實喜怒。
長輩說話時要恭敬聆聽。
家族需要時,不可只想著自己。
她明知道這些規矩如何令人窒息,卻還是一條條教給女兒。
因為除了這些,她不知道還能教甚麼。
幾年後,她又有了身孕。
那孩子落地時,口中含著一塊玉。
消息傳遍整座宅邸。
婆婆親自趕來,丈夫向來嚴肅的臉上也露出驚喜。族中所有人都說,這是天降祥瑞,孩子
將來必有大造化。
她抱著襁褓,第一次發現眾人看自己的眼神充滿敬意。
從前她操持家務、侍奉公婆、容忍妾室,沒有人覺得有甚麼了不起。
她生下女兒,眾人也只說是添了一位小姐。
如今,她不過生下一個帶著玉的兒子,數十年的辛勞便忽然都有了價值。
她被稱為有福之人。
丈夫對她更加敬重。
婆婆也不再輕易當眾責備她。
連那些曾仗著得寵對她不敬的下人,都開始低眉順眼。
她終於明白,自己在這座家中的所有榮耀,不及兒子口中那塊玉。
可她並不怨恨。
她甚至前所未有地喜愛這個孩子。
只因他托生在她的腹中。
他的尊貴連帶使她也尊貴。
他被眾人環繞時,她也終於不再只是戲臺上任人評判的媳婦,而是含玉公子的母親。
女兒也很疼愛這個弟弟。
她年長許多,時常替母親抱著兒子,哄他入睡,教他認字。兒子哭鬧時,只要聽見姐姐的
聲音,便會慢慢安靜下來。
她看著姊弟親近,心中十分滿意。
女兒端莊懂事。
兒子生而不凡。
她原以為自己終於將這一雙兒女教養得足以使所有人稱羨。
可是家族的敗象已漸漸顯露。
長輩決定將女兒送入宮中。
他們說,女兒容貌、才學與禮儀皆是上選,若能在宮中得到恩寵,不只可以振興家族,也
能替年幼的弟弟鋪好將來的路。
她聽見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女兒也是她的孩子。
可女兒的懂事、端莊與才學,最後都成了可以交給家族使用的東西。
兒子口中含著玉,所以全族要替他安排前程。
女兒甚麼也沒有,所以她的前程便可以拿去交換。
她知道這不公平。
卻沒有反對。
因為她也是兒子的母親。
她告訴自己,女兒入宮未必是犧牲。
若能得寵,便是天下女子求也求不來的尊榮;何況她身為長姊,替年幼弟弟與家族出一份
力,也是應當的。
女兒入宮前一晚,跪在她面前,小聲問:
「母親,我一定要去嗎?」
她很想回答不必。
隔壁房中卻傳來兒子的哭聲。
乳母正在低聲哄他,說姐姐明日要去很遠的地方,往後少爺便不能日日見到姐姐了。
女兒也聽見了。
她回頭望向門外,眼眶慢慢紅了。
她只要在此時伸出手,或許便能將女兒留下。
可她最後只是替女兒整理好衣領。
「家裡替妳安排,自然有家裡的道理。」
「妳進宮以後若有了造化,弟弟將來也能少走許多彎路。」
這句話出口時,遠處掌聲如雷。
她抬起頭。
窗外明明無人,卻像坐滿了看戲的觀眾。
一張張模糊面孔隔著窗紙,興奮地望著這場母女離別。
女兒沉默片刻,終究伏下身,向她磕頭。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額頭碰地,便響起一記醒木。
啪。
啪。
啪。
女兒離開時,兒子還沒有睡醒。
她在門外停留許久,似乎想再看弟弟一眼,最後卻沒有命人將他叫起來。
她只隔著窗戶望了望那張熟睡的小臉,便轉身登上入宮的車駕。
兒子醒來後,到處尋找姐姐。
所有人都哄他,說姐姐去了世上最尊貴的地方,往後會給家中帶來數不盡的恩典。
他年紀太小,很快便被其他新鮮事物轉移了注意。
她卻在女兒空下來的房中坐了很久。
稍後,她還要出去接受族人的稱讚。
眾人會說她深明大義,教女有方,也會說兒子有一位入宮的長姊,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這一場戲,她仍然不能演壞。
於是她擦乾眼淚,走出房門。
兒子正被婆婆抱在懷中。
滿屋人圍著那塊與生俱來的玉說笑,彷彿方才離開的女兒,已經完成了她此生最重要的用
途。
從此以後,她成了宮裡的娘娘。
而兒子仍是園中最受寵愛的孩子。
兒子一天天長大。
婆婆寵他,姊妹們圍著他,下人們也將他當作園中最重要的人。
他不喜歡讀書,丈夫便責備她教子無方。
他在外闖禍,族中長輩便勸她不可一味溺愛。
她心中憤怒。
明明滿園子的人都在驕寵他。
婆婆捨不得責罵,丫鬟們爭相討好,姊妹們替他隱瞞。丈夫平日只會冷著臉訓斥,真正要
管教時,又將所有責任推給她。
可兒子不成材,最後竟只成了她這個母親的過錯。
她不能怪婆婆。
不能怪丈夫。
更捨不得責怪自己唯一真心喜愛的兒子。
所以能怪的,便只剩那些年輕水嫩的女孩。
是她們勾引兒子。
是她們引得他荒廢功課。
是她們仗著幾分姿色,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只要將那些女孩趕走,兒子自然會回到正途。
她開始留意兒子身邊每一名丫鬟。
太漂亮的,不安分。
太活潑的,不穩重。
太會說話的,心思多。
與兒子過於親近的,更必須提防。
只有那些懂得順從、願意替她看守兒子的人,才配留在房中。
她知道自己也在演戲。
她在人前吃齋念佛,說眾生平等;轉過身,卻按照容貌、出身與是否聽話,決定一個丫鬟
能否繼續留在園中。
她其實不喜歡佛堂。
討厭檀香黏在衣服上的氣味,討厭一遍遍誦念相同經文,也討厭自己必須裝出無欲無求的
模樣。
可佛堂是最適合她的戲臺。
只要手持念珠,旁人便會說夫人慈悲。
只要布施僧人,便能證明她處置下人不是心狠,而是不得已維持家規。
她跪在佛像前,閉上眼睛。
念珠一顆顆滑過指間。
每撥一顆,黑暗裡便傳來一聲掌聲。
啪。
啪。
啪。
像有無數看不見的觀眾,正在欣賞她表演虔誠。
金兒出事的那個午後,她原本只想在榻上歇息片刻。
金兒坐在旁邊替她捶腿。
兒子閒得無聊,從外面走進來,見母親閉著眼睛,便以為她已經睡著。
他湊到金兒身旁,拉住她的手,低聲逗她:
「等我將來成了園子的主人,就把妳討到房裡,讓妳一輩子穿金戴銀,不必再服侍旁人。
」
金兒知道他說話向來沒有正經,只笑著將他推開。
「少爺別胡鬧,夫人還在這裡呢。」
兒子仍纏著不走。
金兒被他鬧得無法,只得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
「少爺若真有這個本事,不如先向夫人討我。」
榻上的她根本沒有睡著。
那些笑聲像針一樣刺進耳中。
她想起丈夫的妾室。
想起所有因年輕、漂亮,便能輕易得到男人憐愛的女子。
也想起丈夫與長輩一次次責怪她沒有教好兒子。
她猛然睜開眼,從榻上坐起。
兒子嚇了一跳,立刻鬆開金兒的手,向後退去。
金兒還來不及起身,一記耳光已狠狠落在臉上。
啪。
耳光聲清脆得像戲臺上的醒木。
「下作的小娼婦!」
她指著金兒怒罵:
「好好的一個爺們,都叫妳們這些狐媚子教壞了!」
金兒捂著迅速腫起的半邊臉,當場跪下。
「夫人,不是我。」
「是少爺先拉住我的,我只是與少爺說笑,求夫人念在我服侍多年的分上,饒我一次。」
她看向兒子。
她在等。
只要兒子承認,是他先拉住金兒,也是他先說要將人討進房中,這場責罰或許還有轉圜餘
地。
可兒子站在一旁,滿腦子想的都是,若承認自己先招惹金兒,母親與父親必定會責罰自己
。
於是,他沒有說話。
甚至在母親怒目看來時,下意識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將所有罪責都推到金兒一個人身上。
院中響起熱烈掌聲。
好。
演得真好。
一個是維護家風、嚴懲狐媚丫鬟的母親。
一個是被下人引誘、年少無知的公子。
至於跪在地上的金兒說了甚麼,已經沒有人需要聽。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遊園驚夢
作者: Lyuann (鎏光)   2026-10-06 19:50:00
真是活生生的地獄
作者: iambadboy (I am Bad Boy)   2026-10-07 18:31:00
女兒和帶玉的兒子 以外還有一個早逝的兒子啊
作者: goehuof (璃依)   2026-10-08 21:40:00
裝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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