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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三個人。
我不知道那些磺屍會不會追上,我只是跟在羅教授後面跑,腦袋卻瘋狂地轉,一個才剛被
幻象弄到癡呆的中年人,還能無遲疑的衝刺彷彿熟門熟路一般,對比湘湘還死抓著我的背
包害我很難追上去抓住他質問,羅教授僅靠頭燈光芒就敢這樣衝,實在太過詭異。
後方那股令人悚然的磨蹭聲越來越小,我不覺得磺屍們放棄了,大概是我們跑得太快它們
一時跟不上而已,我是希望永遠別再看到,可誰知道停下來又或是會從哪邊再生出來?
更別提,那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為什麼爛到臉都模糊外觀都破破爛爛,還能動起來?
「停下來。」在我腳步不知不覺已經不再是台階而是一片平地,羅教授開口,語氣生硬冷
淡,恩,這是命令的語氣,但我還是毫不爭氣地聽話,連帶湘湘還因為抓著我也煞車不及
撞上我害我踉蹌幾步。
所以是到了地下第三層樓了,但是為何要停下來?不怕被追上嗎?羅教授轉身低下,在台
階一旁的石雕不知道在東翻西找在幹嘛,隨即一道石門從上到下碰地好大一聲沉沉地封住
了台階,往好處想是那些磺屍應該下不來了,壞處是我們也上不去了,羅教授的沉默讓我
毛骨悚然另一件事情,他完全沒提醒半句話,會不會被壓到,他其實不在乎?。
阿順、林琦與小許,就這樣被留在上面了,生死不明跟在眼前發生的死亡,我不敢再想,
只是眼下要處理的肯定是這件事。
「給我講清楚。」我甩開湘湘走過去,抓起羅教授衣領怒斥「什麼叫我們!什麼叫我們設
計!為什麼你知道要往右邊跑?為什麼你講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為什麼你一下來就知道
有機關能把門關起來?」
「我不知道。」
「放屁!」
羅教授沒有接話,湘湘站在我們中間,眼淚還掛在臉上。她看了看石門,又看看我們,最
後用虛弱的語氣說:
「先找出口好不好?小許已經……已經不在了。我們不要在這裡打起來。」
幹,小許!
幾分鐘前這個人還說出去要給我笑一輩子,幾分鐘前還說要請吃飯,現在人在哪裡都不知
道,能不能找回來都不知道了,但再怎樣氣憤,我同意湘湘說的還是最重要的,出去再說
,出去了才能說。
湘湘的話把我拉回眼下這黑暗的現實,我盯著羅教授看了幾秒,最後對湘湘點點頭。
「好,先找出口。」我指向前方:「但教授你走中間。不要離開我們看得到的地方,也不
要再碰任何東西。」
「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你算老幾阿嘻嘻嘻。」羅教授用一種戲謔反骨的語氣嘲諷我,我
不確定當下我是憤怒還訝異,憤怒他的回應還是訝異這份反差。
「什麼意思?」我不悅地說「還是你想待在這邊,搞不好那些東西等等鑽進來,第一個就
拿你開刀。」
羅教授笑了一下,可是那笑容仍是嘲諷,是嘲諷我還是會帶著他,是嘲諷我什麼也不清楚
,還是嘲諷他其實自己才是最明白這裡的人。
那笑容真的很讓人不爽,我瞪著他思考,畢竟最重要的,還是要先搞清楚第三層是在幹嘛
,有什麼東西,以及,喔對,西裝男到底想要的,他想要我帶出來或拿的東西。
比起來,這一層雖說還是個大房間,但在頭燈的強力模式下能看到邊界了,也許就四、五
個籃球場大小吧?前面兩層空間超級大還有分割跟深不見底的延伸,這一層卻突然有種濃
縮的縮小感,畢竟我看得到天花板跟房間盡頭,房間大概高十多公尺而已,但比較邪氣的
是這個房間的擺設:兩口巨大棺材在中央。
幹,誰會在自己房間中間放棺材方便自己躺進去吧!等等?房間?老人家?
老人家!這時我懂了,上面兩層是存放的空間,這裡卻是個起居室或是臥室或是主人房的
概念,最可能的就是,某個位高權重的人安置自己身後事的地方,我將目光轉往牆面,別
於上面的石壁,反而是有著暗紅色些許斑駁的木板,兩側擺著衣櫃、矮桌、木椅、梳妝臺
和幾座屏風,梳妝臺上還有一面佈滿黑斑的銅鏡,旁邊整齊放著木梳、髮簪與幾只小盒子
;矮桌上則擺著茶壺、瓷杯,甚至還有一雙朝著桌邊的小鞋。幾幅已經褪色的織物從梁柱
垂下,原本或許是喜氣的紅色,如今只剩乾涸血液般的深褐。所有東西都鋪著薄薄的黃色
結晶,卻沒有想像中的腐朽,像是屋裡的人只是出門太久,東西才漸漸被硫磺與灰塵占據
。而中間擺放兩個巨大且華麗的棺材,棺材底旁還堆有許多玉器金幣等看起來相當值錢的
東西,但若沒有這兩口棺材,這裡就不像墓室,是一間放大幾倍跟裝潢用心的臥室。
那兩口棺材至少有三公尺長,棺身高過我的胸口。表面刻滿雲紋、花鳥,凹槽裡還殘留著
暗淡金漆,棺材上面有一層織物,有歲月的侵蝕但還能識別上面的文字形狀,很難想像同
樣是人,棺材這麼大那到底裡面還要塞甚麼東西。
撇開棺材裡到底有什麼,即便蓋上棺材的織物已經不敵歲月,但我還是能辨認出來織物上
最大的字:辜。
所以這裡葬著過去辜家的大人物,那他們耗費心思蓋這古樓到底要幹嘛?難道那些磺屍也
是他們創造的?所以西裝男是他們的後裔?笑死了你這個晚輩居然沒辦法進去祖先的墳墓
啊?
「回來了。」羅教授突然開口。
「蛤?」
「你說什麼?」
「我說,這裡應該就是最後一層了。」
「你剛才說的是回來了。」
「你聽錯了。」
湘湘這時拉住我的衣角,我的注意力跟要出口的話就這麼被打斷,她示意我看向左邊那具
石棺,顯然她早已聽不進或沒心思羅教授在幹嘛了。
那具石棺的確詭異,棺材蓋有點歪掉露出大約一手掌的空隙,而在頭燈照射下,那空隙隱
約能看到氣流流動,彷彿棺材裡的東西在呼吸一般。
如果真的跑出來什麼,我只能束手就擒,可是羅教授剛好又朝那口棺材走去。
「站住。」他沒有理我。
「羅教授!」他的腳步終於停下,只是因為他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羅教授站在兩口石棺之間,肩膀微微垂下,頭也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低著。幾秒後,他
慢慢抬起臉。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了,下樓前還有神韻,但現在那片混濁、潮濕而骯髒的黑,如今已徹
底淹沒他的眼睛,像有一群人沉在很深的水底,隔著羅教授的眼睛往外看我們。
跟那一夜的光熙和筱君一模一樣。
「你們一直把這裡當成墓。」他開口,聲音不是我當初認識的羅教授聲音,很像菜市場中
,夾雜中老年青壯年人的語音大集合。
「不然呢?」我把湘湘拉到後方,不客氣地回應。
「我告訴你們!」「我來跟你們這些人說!」羅教興奮地大吼「這裡是我的同胞,這裡是
與我一起勇敢抗日的夥伴們長眠的地方!」「那些不見得同伴,那些東躲西藏的日子,都
得到回報啊!」「原來你們被安葬在這裡啊!」「什麼在台南被槍決根本是騙人的!」「
屍體那麼快就不見原來如此啊!」「啊,真是多虧大人您啊!我才得以與同胞團聚,我們
那短暫但堅韌的精神,才能在此安息長存啊!」「卑劣之人還是會行善啊!」「阿哈哈!
」
羅教授癲狂的咆哮,一下讚美一下飆罵一下緬懷,我越聽越糊塗,唯一明白的是,開口的
不只一個。
「教授瘋了嗎?」湘湘在我身後小小聲問道,我搖搖頭,硬要說他沒瘋,而是此刻把持羅
教授身心靈的,是我們不認識的許多過去。
「所以棺材裡,是保護你們的人?」我也不知道怎樣,脫口而出。
「保護?不!這是反省!這是贖罪!我們才不需要被保護!」羅教授咆哮「當初那些跪地
求榮的叛徒打開城門,不努力到最後一刻的人,居然還敢回頭要我們隱姓埋名?還敢要我
們跑到台東廳花蓮廳躲在那種蠻荒?當初在台南打游擊,在打狗燒掉派出所,我們多英勇
,回頭看那些被抓到赴義的同胞,我還在想怎麼連個屍首都找不到,原來都在這啊!」
羅教授上前狠狠用力踢了棺材「你們這些賣國賊,你們這些沒風骨的人,從那些日本人手
中保護好我們跟紀念我們的勇猛,是你們唯一能贖罪的方式!否則你們還能做什麼呢!你
們還有什麼顏面躺在這裡!」
羅教授對著棺材罵罵咧咧的,直接忽略我跟湘湘,這讓我有機會整理思緒。
1895年後,有人抵抗、有人迎合、有人逃回大清帝國,對抵抗的人,迎合的是背叛,逃走
的是懦夫,但對想活下來的人而言,只是認為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如果用志士、叛徒、
忠心來定論,也太偏頗。
但顯然是羅教授眼裡的那些人,並不原諒那些不戰之人,並且相當偏激,是死前那口沒爭
到的氣,還是死後那口多出來的氣,我不知道。
不過現在的羅教授也不是能坐下來慢慢討論歷史誰對誰錯的狀態。
我也無法替百年前的人判定誰對誰錯,畢竟那時候社會風氣如何,不是我的義務教育能好
好說清楚的,我能清楚的是,羅教授已經瘋了沒救了,此刻要離開這古樓,絕對是要先撂
倒眼前的這個會用好幾種人格說話的瘋子。
我警戒地盯著羅教授繼續發瘋,深怕像筱君光熙那樣冷不防地攻擊,我壓低身姿示意湘湘
向後退到牆邊,然後試著從腦袋中組織一切能保護我們的辦法,攻擊他?算了吧我又不是
什麼空手道大師,只怕我出拳不夠力重心歪掉跌個狗吃屎,道具?刀片用掉了,繩子要我
用也沒辦法兩秒內打結,眼睛稍稍撇往左右兩側,似乎也沒什麼能當武器的道具,
我怎麼產生了要先撂倒羅教授的想法,呃,我大概知道,這一定是黑斑直接影響的,還是
人在怕死的時候就會這麼狠。
「妳身上有沒有什麼能防身的東西?」我看著眼前,輕輕問了一句。
我是不抱任何期待,不過湘湘卻輕輕扯了我的背包兩下,然後往我左手塞了一罐東西。
「止汗劑。」湘湘小聲發抖地說。
……先把我們兩個噴得香香的,上路比較爽快嗎?
喔不,也許派得上用場,至少我還是有個打火機,也許能爭取到一瞬間。我暗自希望不必
用這法子。
我們退到牆邊將頭燈關掉,至少還能藉由聽著羅教授的狂言知道他的狀況,就靠著羅教授
頭燈映照的微弱光芒,我們沿著牆邊,邊摸邊走試著找到出口
其實我心裡還是有一絲希望,羅教授不會攻擊我們,可是想到老周、想到光熙筱君、想到
婉貞,我就不敢賭,總是要留一手以備萬一。
畢竟不想引起注意,我們移動得很緩慢,而我全神貫注盯著教授,幾乎都靠湘湘在摸索,
直到她跟我說有個屏風觸感不太一樣,我才稍微將注意力轉過去打量一番,正想示意湘湘
把屏風拉開看牆壁後面怎樣時已經來不及了。
羅教授已經猛然出現在我身旁不到一公尺處,湘湘驚恐的縮在牆邊,我故作鎮定,隨口說
點什麼想爭取時間。
「所以說中山樓呢?跟這裡又是什麼關係?」
「什麼中山樓啊?」「那棟房子我哪知道能幹嘛啊?」「這個人也不清楚啊。」
「不。」
「這裡是死者,那自然要有個地方是生者,對吧?」「喔哈哈哈哈。」「哈哈哈。」「愚
蠢的人們阿。」「一個朝上,一個朝下。」「一個記得,一個忘記。」
幹,瘋子們,他們的認知與精神狀態已經亂七八糟了,講話講一半最討厭。
「你─」話還沒說完,就被他一腳踹開,「喔幹!」我滾了幾圈撞上牆,然後撐著抬起頭
,看到湘湘一把被他甩到另一側。
「拜託!」「不要!」湘湘哭著哀號,但羅教授繼續著癲狂。
「呵哈哈哈!」「呃阿阿啊!」「我不會讓你們走的。」「我要你們留下來!」「你們才
是見證的。」「你們很快也會。」「變成他們的一員。」
如同光熙與筱君,此刻的羅教授肯定跟他們一樣,變成那種東西,我不知道被侵蝕的人會
不會回來,畢竟當初我逃走了,不知道光熙與筱君的結局,但至少我這次沒得逃跑不得不
面對。
也許是湘湘過於恐懼,看起來太好下手,羅教授完全沒注意到我,逕直地朝湘湘走去,先
不管他是不是羅教授了,我忍著疼痛,摸索試著找出拿起止汗劑跟打火機,然後衝上前。
「幹,王八蛋看過來啦!」在羅教授,或是說羅教授的身體轉過來時,我將止汗劑噴出,
然後點燃打火機,霧狀的噴霧掠過火苗,竄出的短短火舌雖然只閃了一瞬,依然能瞎了他
的眼睛讓他閉眼慘叫,究竟是羅教授本人因為眼睛痛在叫?還是那些東西也能共用羅教授
的感官?不管了,我隨手抓住一張腐朽的矮凳砸過去,把羅教授打倒在地,又亂摸手邊所
有一切往他頭部用力K。
直到聽到東西破碎的聲音,我愣了一下,深怕自己真把人K死,幸好他胸口還有起伏,我
才冷靜下來。
趁人昏了,我拿出登山繩跟湘湘將羅教授手腳五花大綁,管他效率怎樣,總之是把背包裡
的所有繩子用掉了,至少羅教授現在昏迷,綁得跟木乃伊一樣,就算醒來也動不了吧?這
下我們可以專心尋找出口。
把屏風拆下,後面有個半身大小的空洞,看了看,雖然一片黑,但有感覺到空氣流通。
「我猜這裡就是出口了。」
「可…可以出去了嗎?」
「恩,快點。」
在我想著要帶什麼出去給西裝男時,我聽到遠方的石門,以及天花板有陣陣的摩擦聲。
這摩擦聲我再熟悉不過,因為就是先前磺屍出現,他們拖行跟摩擦的聲音,也許這棟古樓
還是有什麼漏洞或密道讓他們繞開石門追上我們,別管要帶走什麼了,該跑路了。
「快阿!」我對湘湘大喊「他們來了!」
「他們是……!」原本還想問清楚,下一秒湘湘就明白了。
半身大的洞口,不管後面多窄多寬,現在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那教授呢?」湘湘緊張地問,並看向昏迷不醒滿身繩子在棺材旁的羅教授。
「出去找人回來救他。」但我說這謊言時是搖著頭的,只是為了讓湘湘閉嘴趕快動起來的
謊言,哈哈,怎麼可能找到人,更別提再回來,我真佩服當下撒下的謊,但湘湘什麼也沒
說,跟著我鑽進去地道。
這地道開始是半個人高,不至於要匍匐前進,但也不能抬頭闊步,不過越走越能挺起腰,
真是萬幸,遠方的黑暗也逐漸有光芒,流動的風聲也逐漸清晰。
「走快一點,快出去了,加油。」但我知道我們兩個又餓又累然後還被踹跟摔,其實快不
了多少。
「這裡會出去嗎?」
「會。」
「出去以後怎麼辦?」
「先出去再說。」
「出去會到哪裡呀?」
「我猜,應該也是陽明山附近吧?妳有想要幹嘛嗎?」
我們邊走邊閒聊,一方面是緩和我自己的心情,另一方面也是緩和湘湘的情緒,另一方面
,如果帶她出去了想必少不了要坦白更多事情,或是她也得跟我同樣面對西裝男,不過那
又如何?此時此刻,沒有什麼比盡快沐浴在藍天或月夜之下了。
「如果只有我自己。」湘湘的語氣少了分緊張多了點期待「好好洗澡,然後去吃一蘭。」
「妳居然會吃一蘭?」
「不行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我哈哈大笑「讓我請客吧,妳要吃幾碗都可以。」
「我上次吃了十倍辣喔!」湘湘得意地說「我這次要挑戰十五倍!」
「哈哈哈妳舌頭壞掉了吧?我也要試試看。」
「好啊好─」
湘湘突然往前撲倒,撞到我的小腿,這種跌倒跟撞到的方式讓我感受到一絲不對,我回過
頭看,她人整個向後被拖去,我反射性抓住她手腕,而她也如此死命抓著我,在這麼近的
距離下,我看到了一隻磺屍已經抓住她的小腿,她後面還有更多的磺屍擠來。
「用力踢啊!」我大喊,但湘湘已經驚慌哭亂,加上身體的疲憊,兩隻腳軟弱無力的亂動
,對磺屍莫名強大的力氣毫無波瀾。
我努力想把湘湘拉出來,但不斷湧來的磺屍接連抓著,腳踝、小腿、褲管、腰帶,磺屍逐
漸把湘湘下半身淹沒,這場拔河我也只剩下意志力堅持,即便雙腳撐住兩側石壁,還是不
敵磺屍們的拉扯,鞋子不斷磨損滑動,我用肩膀抵住牆上的溝槽,努力想從這掙扎中扭轉
局勢,手臂像要被扯斷一樣,我還是緊緊抓住不放開,可我能感覺她的力氣正在消失,到
最後,她不再哭喊也不再叫我救她,只是抬起頭用那張沾滿眼淚灰塵的臉看我。
「我不想死。」湘湘看著我,直勾勾的眼珠中透露出無窮的絕望。
下一刻她的手再也無力,硬生生從抓著我的手腕、掌心、指尖到消失我的視線,人在緊要
關頭,每個細微的動作都能像投影片一樣仔細地映照在腦海,似乎本能地想從中找到每個
能突破的關鍵,可是我知道那只是一種跑馬燈,這份短暫的細節只是告訴你你盡力了而你
什麼也辦不到。
湘湘就這麼被拖進黑暗,被消失在不遠處的黑暗了。
她的頭燈在黑暗中用力地擺盪了幾下,光線越來越遠,如同小許,湘湘的哭喊還沒結束,
就連同頭燈剎然中斷。
我啞口對著來時的黑暗,湘湘已不見身影,但我能聽到,那些磺屍並沒有因為帶走湘湘而
滿足,摩擦聲、西西酥酥的蠕動聲逐漸變大,更多的磺屍正往我過來,畢竟我已經是這古
樓最後的活人了。
「可惡!可惡阿!可惡阿阿阿!」我大喊,這股憤怒恨意其實是對自己發洩,我榨盡力氣
往前跑,隱約還聽到後面磺屍拖行追趕的聲音,但卻絲毫聽不到湘湘的聲音,直到眼前的
明光越來越大,我衝出去栽入濕冷的芒草叢,看到那些磺屍在洞口前幾十公尺的地方止步
,腐爛的身軀、混濁的瞳孔瞪著我,但他們卡在光照與黑暗的界線,不敢跨越。
見光死的王八蛋。
我不敢再停留,這通風孔在一個邊坡,但細密的芒草叢讓它隱密的莫名其妙,不過我還是
能在這看到翠翠谷的一隅,畢竟這管道要隱密,可是修建的人還是要有辦法走回主幹道,
至於那些磺屍到底能不能出來,還是只是確定把我趕出去了而不出來,我也沒力氣管了。
我失神地走了不知多久,因為有打雷與大雨所以我知道從翠翠谷出來應該是下午了,沒有
人迎接我,我獨自直到走到擎天崗停車場,才落魄靠坐在遊客中心地上靠上牆邊發呆。
不時有人用打量懷疑的眼神看我跟開口詢問要不要幫忙,但我懶得回應只有偶爾搖搖頭,
他們八成是疑惑我身上的血漬、泥濘跟狼狽樣貌,換作是以前的我,也許還會回瞪那些對
我施加奇異目光的路人,但我現在還脫離不了湘湘最後那張臉。
幹,我好沒用,老周也是,湘湘也是,我遇到的人都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直到有個黑黑的,直直的身影,站在我眼前,我才抬頭一看,是西裝男撐著傘出現,我才
藉由一絲怒火站起身。
「又有人死了啊!你們到底在幹嘛!那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西裝男愣了一秒,表情充滿思考。
「先上車吧,我需要您好好、詳細地說。」
「我不要!」
「陳先生─」
「給我說清楚啦!幹!」我氣炸的推了西裝男一把,他意料之外沒接招,往後跌坐有點訝
異地看我。
我還在憤恨全身發抖,西裝男站起身沒有對我還手或怎樣,只是舉起手,我看過那手勢,
是示意停下來的動作,順著手勢往後看,是三個也穿著黑西裝的人,那三人用一種跑百米
衝刺到一半卻用最大力度煞車的姿勢僵在原地。
西裝男回頭對那三人擺手,三個西裝男點點頭回到一台廂型車旁,只是靜靜凝視我們人。
「先上車吧,先去整理一下。」西裝男的語氣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溫和的邀請。
我沒辦法拒絕,但火氣上頭,我沉默地坐上車,隨即西裝男坐進副駕,剛剛那三個人分別
在駕駛座跟我後面。
好啊,覺得旁邊沒人,會讓我比較安心,會讓我比較敢直接跳車嗎?我越想越氣,只是理
智的那邊告訴我,他們只是想讓我明白,沒有要攔住我的意思,並且多給我一點空間。
抱著滿腹火氣,車子已經開進某個飯店,當仕從過來詢問需不需要幫忙時,西裝男只是抬
手支開,然後領著我們走進電梯轉進一間相當氣派的房間。
「是總統套房。」我心想,只有總統套房才會有兩個客廳的格局。
「陳先生,您先梳洗一下,我們有幫您準備更換的衣服了。」西裝男說「我們在隔壁客廳
等您。」
我在浴室待了許久,任由水流從頭沖過,好討厭,好討厭這種感覺。
這份無能為力前幾天才在山上經歷,剛剛又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山洞裡體驗,我好討厭這種
感覺,我試著說服自己也是盡力了,但另一個聲音卻不停問:真的嗎?
幹。
我不太在乎頭髮吹多乾,穿上他們準備好的衣服然後攤在沙發上,與早就在另一邊沙發等
待的西裝男對視。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這是必須的。」西裝男點點頭,相當誠懇地說「但還是先請陳先生您將我們分開後所遇
見的先盡可能說清楚吧。」
「你先回答我!」
「嗯?」
「回答我!」我大吼「為什麼還有其他人!」
西裝男訝異地開口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沒有開口,只是對門口左邊的西裝男點點頭,然後
回頭看我,被他點頭的西裝男轉身走進另一側的房間不知道幹嘛去了。
「我的同事會查清楚,那些人是誰跟後續處理。」西裝男鎮定地說「但還是得請您先說所
經歷的一切。」
「我先說,我什麼都沒帶出來。」
「沒關係。」西裝男若無其事地說,完全無視我惡狠狠的語氣「畢竟您能把自己帶出來,
就已經有達成我們的期待了。」
「現在。」西裝男突然雙手合十,眼神銳利地說「陳先生,請你將你離開到現在將近一天
的時間中,所發生的一切,盡可能地交代清楚。」
這一刻,我彷彿被他的視線貫穿,那不是請求,而是一種居高臨下、迫使人服從的語氣,
並且完全不帶有人類的意念,雖然他穿著西裝遮蔽大部分皮膚,但我忽然明白,他身上一
定也有和我一樣,甚至更深的痕跡。
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