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遊園驚夢--畫外人.上

作者: goehuof (璃依)   2026-09-29 10:29:31
《畫外人》
她出生時,父親不在家。
據說父親早已厭倦塵世,在城外一座道觀中清修。家裡逢年過節派人送去衣物、銀兩與供
品,他偶爾托人帶回幾句修身養性的話,卻從未問過新生的女兒長得像誰,也不曾回來抱
她一次。
生母只是父親房裡一名不得寵的姨娘。
生下她後沒多久,姨娘便因產後失血病逝。
她還有一個同父哥哥。
可那位哥哥比她整整大了三十歲。
她學會走路時,哥哥的長子已能背書;她第一次換牙時,哥哥正忙著替自己的女兒議親。
偶爾在族宴上相遇,哥哥也只會看著她怔一會兒,隨後客氣地問乳母:
「這孩子是誰房裡的?」
乳母提醒,他才恍然想起,這是自己同父的妹妹。
老祖宗喜歡女孩子。
但只喜歡長得漂亮、嘴甜、懂得撒嬌的女孩子。
堂姊妹們穿著鮮亮衣裳圍在榻前,有人替老祖宗捶腿,有人說笑話逗她開心。園中那位最
受寵愛的堂兄更是眾人的心尖,只要他一出現,滿屋人的目光便會自然而然落到他身上。
她總坐在最外側。
模樣不醜,卻也沒有哪一處特別惹人憐愛;性子又安靜,別人不問,她便不開口。
有時眾人散了,桌上留下八只用過的茶碗,嬤嬤才發現方才屋裡其實坐了九個人。
「小祖宗,妳怎麼也不吭一聲?」
嬤嬤一面抱怨,一面命人補送一份早已冷掉的點心。
她從不生氣。
沒有人正眼看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父親外出修道,姨娘早逝,哥哥大得足以做她的父親,老祖宗身邊又從來不缺更漂亮、更
會討人喜歡的女娃。
這樣的背景,早已替她決定了位置。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就連她的名字,也來得十分隨意。
她出生一年多,族譜上仍只寫著「四姑娘」。父親不曾回來取名,哥哥忘了,家中長輩也
覺得一個女孩晚幾年有名字並不要緊。
一日,老祖宗在園中聽戲。
台上的人唱道: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老祖宗正聽得高興,恰好看見乳母抱著她從廊下經過,便笑著說:
「這孩子一直沒有名字,便取一個『惜』字吧。聽著清雅,也應景。」
眾人連忙稱讚老祖宗有學問,說這名字勸人珍惜光陰,含意極深。
她後來知道名字的由來,卻不覺得有甚麼深意。
老祖宗若是在另一折戲裡看見她,她或許便會叫春、叫夢、叫雲,甚至只是戲文中任何一
個恰巧押韻的字。
「惜」不是誰對她的期許。
只是一位老人聽戲時的一時興起。
可她仍然喜歡這個字。
至少與「四姑娘」相比,它勉強算是屬於她的東西。
她很小便學會獨自消磨時間。
堂姊妹們在花園裡放風箏,她坐在廊下看影子;堂兄與眾人吟詩作對,她撿起他們丟棄的
廢紙,在背面畫窗櫺、樹枝與人的手。
她最早使用的顏料,是火盆裡的炭。
將燒剩的細炭夾在指間,便能在紙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線。她畫乳母替她縫衣時彎曲的手指
,畫廚房小丫鬟被熱水燙出的傷疤,也畫冬日清晨,掃地婆子落在雪上的佝僂影子。
她很少畫臉。
因為她發現,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影子卻不會說謊。
笑著的丫鬟,影子仍疲憊地垂著頭;口口聲聲說不冷的婆子,手卻藏在袖裡微微發抖。
老祖宗偶然發現她會畫畫,是在一次家宴後。
眾人方才圍著一盆盛開的牡丹品評,她卻坐在角落,將桌下幾雙不同的腳畫在廢紙上。
老祖宗拿起那張紙。
畫上沒有牡丹,也沒有華服美人。
只有堂兄無聊晃動的錦靴、堂姊妹藏在裙下互相碰觸的鞋尖,以及一雙跪在桌旁添茶、鞋
面已經磨破的丫鬟腳。
寥寥數筆,竟像真的一樣。
「這是妳畫的?」
她點頭。
那是老祖宗第一次認真看她。
隔日,府裡便請來一位畫師教她。
畫師是一名年近五十的寡婦。
丈夫在世時,她只能替他調色、鋪紙,畫好的花鳥也一律落丈夫的名字。丈夫死後,家中
斷了收入,她才開始替富貴人家的女眷授畫維生。
她不擅長討好主家,說話也直。
第一日便將她以前的畫一張張攤開,指著其中一幅說:
「線條有靈氣,眼睛也好。」
「只是妳太怕畫錯,所以每一筆都留著退路。」
她問:「留退路不好麼?」
畫師看了她一眼。
「做人自然要留。作畫不能。」
「落筆以前可以想一百次,筆尖碰到紙後,便要認這是妳選的線。」
她第一次聽見有人告訴她,可以選擇,也應該承認自己的選擇。
畫師教她調色、構圖、畫人物與山水,也教她怎樣觀察一座屋子的光從何處照入,一個人
說話時真正看向哪裡。
有時老祖宗命人送來昂貴顏料,畫師卻仍讓她用炭畫一整日的手。
「一個人過得好不好,先看手。」
「臉能敷粉,衣裳可以借,手上的繭與傷藏不住。」
她學得很快。
府中人漸漸知道,那個總坐在角落的四姑娘有一雙好眼睛。
後來家族要在宮宴上進獻一幅園景圖。
管事原想請外頭名家,老祖宗卻忽然想起她。
「自家姑娘若能畫成,豈不更顯得咱們府裡有才氣?」
於是她第一次得到一張比自己身體還長的絹。
她花了三個月,將整座園子畫進去。
亭臺樓閣、曲橋流水、春花秋葉,全都按照真實位置落在絹上。她甚至在窗內畫入正在讀
書的姊妹,在湖心亭添上堂兄吟詩的身影。
初稿完成後,管事前來查看。
他指著畫面角落皺眉。
「這裡怎麼有廚房?」
「廚房本來就在那裡。」
「宮宴上誰要看油煙?」
他又指向提水、掃地、搬炭的下人。
「這些人也不必畫。園子是給主子們賞玩的,添一群粗使奴才,沒得壞了清雅。」
她沉默片刻,提筆將那些人一個個塗去。
廚房改成一片竹林。
下人房藏在假山後。
挑水的婆子消失了,搬炭的小廝也消失了。原本在湖邊洗衣的丫鬟,被換成兩隻姿態優美
的白鶴。
最後送進宮中的,是一座沒有任何人勞作,卻能永遠保持潔淨華美的園子。
上位者十分喜歡。
畫在宮宴上展開時,據說滿座皆驚。家族得了賞賜,老祖宗逢人便誇四姑娘有才,連那位
大她三十歲的哥哥,也難得命人送來一方上好硯臺。
她第一次找到自己的立身之道。
不是因為家人終於疼愛她。
而是她明白,自己有一樣旁人拿不走的本事。
若有一天家族不再養她,她仍可以教畫、替人作畫,像自己的老師一樣,靠一雙手換取飯
食與住處。
她不必漂亮,不必嘴甜,也不必等待某個男人願意照顧自己。
她可以活下去。
也是那幾年,園中來了一位帶髮修行的姐姐。
姐姐出身不低,因自幼多病,被家人送到佛門清修。她沒有剃髮,也不算真正出家,只住
在園中一座清冷小庵裡,替長輩誦經祈福。
園裡的人覺得她古怪。
嫌世俗器物不潔,也不愛與人應酬。別人熱熱鬧鬧賞花時,她往往獨自在佛堂抄經、煮茶
或整理藏書。
她卻喜歡去找這位姐姐。
小庵裡沒有誰爭著說話,也沒有人因堂兄到來便忽然將所有目光轉走。
姐姐禮佛時,她便坐在窗下畫畫。兩人可以一整個下午不交談,各做各的事,也不覺得尷
尬。
有一回,她問:
「修行是不是很苦?」
姐姐正在擦拭茶碗,聞言笑了一下。
「自然苦。」
「冬日要早起,夏日也不能貪涼。吃得素淡,穿得簡單,還有念不完的經與做不完的功課
。」
她想了想。
「可妳似乎比園裡的人自由。」
姐姐的手停了一下。
「也沒有妳想的那樣自由。家人送我來,是想讓我替他們修福;長輩供養這座庵,也盼我
替府裡祈求平安。我仍在別人的安排裡。」
「只是這裡安靜些,讓我偶爾能聽見自己真正想做甚麼。」
姐姐看向她的畫紙。
「園裡的人都想被看見,妳卻總畫被人忽略的東西。」
「為甚麼?」
她低頭看著紙上一隻落在佛龕後的死蝶。
「因為我知道,沒有人看見是甚麼感覺。」
姐姐沒有安慰她。
只替她添了一盞茶。
過了一會兒,姐姐說:
「那便繼續看。」
「一雙真正看過別人的眼睛,比一百句慈悲都難得。」
她開始跟著姐姐禮佛。
她並不全信經書上的因果輪迴,也不覺得敲幾下木魚便能洗去人的罪。可佛堂的安靜讓她
喜歡。
在那裡,她不必是誰的女兒、妹妹或堂妹,也不必證明自己值得被疼愛。
她只是她自己。
她漸漸發現,修行之人雖然清苦,卻似乎能做更多自己喜歡的事,而不是家族希望她做的
事。
那個念頭最初只像一點淡墨,落在心裡,並不起眼。
後來卻慢慢暈開了。
後來,園中鬧起了鬼。
最初只是有人在夜裡聽見井邊傳來哭聲。
哭聲一時像年輕女子,一時又像年幼女童,兩道聲音彼此纏繞,分不清究竟是一個人在哭
,還是兩個人共用一張嘴。
再後來,井邊開始出現濕漉漉的腳印。
那腳印從井欄一路延伸到各房門前。有時停在主母窗下,有時繞著男主住處徘徊,有時又
無聲無息地走入某個丫鬟房中,到了床邊便突然消失。
有人在鏡中看見兩張重疊的臉。
有人半夜驚醒,發現床前站著一個渾身滴水的女孩,正低聲問她:
「今日是不是我的生辰?」
也有人發誓,自己看見那女孩轉身時,背後還黏著另一個年紀更小、只剩半張臉的孩子。
全府人心惶惶。
主家請道士進園作法。道士說井中有雙魂相纏,怨氣太深,不能度,只能鎮,便用符紙、
鐵釘與銅鏡封住井口,又命眾人不得再提死者姓名。
大家都說,只要不看、不聽、不提,那東西自然便會慢慢消失。
她聽見這句話時,忽然想起了自己。
從小到大,家裡對待她,也是這樣。
只要沒有人正眼看她,她的寂寞便彷彿不存在;只要沒有人問她想要甚麼,她便彷彿從來
沒有自己的心意。
可她明明一直都在。
井裡那兩個女孩,也一定一直都在。
她開始多方打聽她們生前的模樣。
這並不容易。
主家的冊子只記著兩名婢女曾經領過多少月錢、壞過幾件器物,並未記下她們的身量眉眼
。當年替她們梳頭、補衣、分飯的人,有的已被賣走,有的早已病死,剩下的人也怕惹禍
,不肯多說。
她沒有放棄。
她去問守過角門的老婆子,老婆子想了半日,才記起大的那個眉毛很濃,笑時左邊臉頰有
一個淺淺的窩。
她又去問從前在廚房做事的媳婦。那人起初咬死甚麼也不知道,收了她一盒傷藥後,才低
聲說,小的那個右耳後有一粒紅痣,平日總愛抓住姐姐的衣角。
洗衣房的婆子說,大的手腕上常繫著一根紅繩,並不是甚麼貴重物件,只因妹妹幼時生病
,她向神佛求來,說要替妹妹擋災。
看守井院的老僕則告訴她,大的叫金兒,小的叫玉兒。
金兒受辱投井。
玉兒夜夜到井邊哭姊姊,後來也不見了。
至於金兒原先是否還有別的名字,誰也說不清。有人隱約記得,她被賣進府以前似乎叫過
「招弟」,可一張賣身契換過幾次主人,舊名便再沒有人用了。
她將每一句零碎的描述都記下來。
濃眉。
左頰有笑窩。
右耳後一粒紅痣。
紅繩。
抓著姊姊衣角的手。
她從未見過金兒與玉兒。
只能像在一片被人故意抹白的絹上,一筆一筆,將她們重新找回來。
她畫了許多張。
有時眼睛畫得太細,有時玉兒的年紀看來太大;有人說金兒的鼻梁應當更挺,也有人說玉
兒笑起來會露出一顆微微歪斜的牙。
她便一張張重畫。
最後,她畫中的兩姊妹並肩坐在井邊。
她沒有畫她們投井後的模樣。
金兒穿著進園那年領到的青布衣裳,手腕纏著褪色紅繩。她的眉毛濃,左頰帶著一點笑窩
,手掌覆在妹妹手背上。
玉兒年紀還小,右耳後露出一粒紅痣,一隻手仍習慣地抓著姊姊衣角,另一隻手裡則握著
半塊捨不得吃完的糖。
畫上沒有黑水,沒有血,也沒有索命的怨氣。
她們只是兩個曾經活過的女孩。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遊園驚夢
作者: HwithM   2026-09-29 22:34:00
謝謝分享
作者: penguinbb (penguin)   2026-09-30 00:42:00
推!
作者: mieki (Return to ?)   2026-10-01 12:23:00
推推推推推
作者: IBERIC (無論什麼都準備好了)   2026-10-01 15: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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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LENDA   2026-10-01 20: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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