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該起床了，大家等我們去敬茶呢！」
一道嬌俏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把他從睡夢中喚醒。
「咦？！」
他疑惑地看著眼前十五六歲的可人兒，愣住發了一會兒呆，總覺得眼前的情景有些違和，
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眼前人是那個自幼與他一同長大、總被他喚作妹妹的姑娘。啊不對，他們昨天已拜堂成親
，如今該是重要的娘子才對。
「怎麼了，哥哥？為什麼在發呆？」
「沒什麼，感覺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不過就只是夢罷了！」
是呀，他們家世世代代承襲爵位，也世世代代享受榮華富貴，怎可能有那麼落魄衰敗的樣
子？那就只是場夢而已。
他溫柔地扶起新婚妻子，妻子的手卻冰得嚇人。
「妳冷嗎？」
「昨夜下過水，自然冷呀。」
他一怔，再想追問，妻子已笑著改口：「我是說，昨夜下過雨。」
窗外艷陽高照，石板乾得連一點水痕都沒有。
他覺得奇怪，但妻子一笑，他便也跟著笑了。美人說錯一兩句話，有什麼值得計較？
喚來貼身丫鬟為兩人梳洗後，他看著妻子梳起婦人髮髻，再戴上絲綢簪花，美得如出水芙
蓉。
只是銅鏡裡，妻子的髮尾似乎一直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丫鬟低著頭替她擦拭，臉色白得像紙。他才想問，妻子便回頭瞪了丫鬟一眼，水聲立刻停
了。
發現丈夫直盯著瞧，妻子瞬間羞紅了臉，怒斥他別看了，否則就不理他。他連忙軟言哄著
妻子，就似每一回她負責鬧脾氣，自己就負責哄。
怕耽擱時辰不禮貌，他趕忙帶著妻子到大廳。所有人已經在等他們了。
順從禮數，妻子一一對每位長輩敬茶。
敬到老祖宗時，老人家接過茶盞，手忽然抖了一下。
杯中的茶水不是琥珀色，而是湖水般的墨綠，水面還浮著一根細長的黑髮。
老祖宗再眨眼，茶又恢復正常。
「好孩子，快起來吧。」
她把一切歸咎於自己年紀大了。
新婚第一天，就在眾人的祝福中，他與妻子幸福相視微笑，兩人的手緊緊牽住，像是深怕
錯失對方一般，希望一牽就是一輩子，永遠不放開。
沒有人發現，妻子纖細的指尖已掐進他的手背。
留下五個淡青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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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三個月，其實日子沒有太大變化。
他依然遊著湖、作著詩，與眾多姐姐妹妹調笑著。這些過往妻子也總參與著，可最近妻子
的態度有了變化。
那天午休，他躺在姐姐膝上休息，姐姐一邊幫他搧扇子，一旁的另一位妹妹為他剝葡萄，
三人本開心笑鬧著，妻子突然臉色不佳地走進來，不等他發話就直接趕人。
「我把妳們調到廚房，以後服侍的工作就交給我的奶娘。」
「可是夫人……」
「沒有可是！」
兩位姊妹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房間。他忍不住責備妻子，他自小給這些姊妹伺候慣了，為
何要調動她們？
妻子嘟著嘴，說她就是不喜歡。
「她們看你的眼神，跟湖底那些東西一樣。」
「湖底有什麼？」
「餓鬼呀。」
妻子說完便笑了，笑得天真又漂亮，彷彿方才只是玩笑。
吃醋的妻子真的好可愛，這讓他不禁心軟，趕忙上前扶妻子上床，再三保證自己最愛的人
是她，妻子總算笑開了臉。
好不容易安撫好妻子，他自然不敢馬上提要姊妹回來的事，但一想到她們那雙水嫩嫩的手
哪堪廚房粗活，他還是忍不住心疼。
罷了，改天再把她們要回來吧！
那晚，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兩個姊妹仍坐在床邊，一個為他搧風，一個剝葡萄。她們的笑聲又甜又軟，葡萄送到
嘴裡也甜得像蜜。
他一顆接一顆地吃，直到咬破一顆異常溫熱的葡萄。
腥甜的液體灌滿口腔。
低頭一看，盤中盛的根本不是葡萄，而是一顆顆泡得發白的眼珠。
兩個姊妹依然溫柔地笑著。
「少爺不是最疼我們的手嗎？」
她們伸出手，十根手指全被廚刀削得血肉模糊。
他驚醒時，妻子正坐在黑暗中看他。
「哥哥夢見誰了？」
「誰也沒有。」
「那就好。」
她躺回他身旁，濕冷的長髮貼上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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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半年，他被要求參與家族事業，長輩說他畢竟成家了，整天玩樂不成體統。
有個姊姊出身皇商，對帳目精明得很。過去他總嫌這位姊姊市儈，滿身銅臭氣，直到接觸
帳本後，才發現撐起一個大家族，開銷有多驚人。
園中一季的花，等同城外幾十戶人家一年的口糧；他隨手賞給伶人的一只玉珮，足以替佃
戶們重修被洪水沖垮的堤岸。
帳本上每一個漂亮的朱紅數字，彷彿都滲著看不見的血。
樹大有枯枝，家大自然也有人想趁機挖牆腳。幸虧姊姊聰穎又勤快，堅持親自過目帳本，
很快抓出園子裡許多蛀蟲，浮報大筆不需要的開銷，趁機圖利自己人再收回扣。
原來，園子的生活不如自己想像中美好，滋養了自己和姊妹們，還養了許多寄生蟲。
他頭次發現，生活不是只要風花雪月就能過下去。
那日夜深，他獨自在帳房核帳，翻到一本從未見過的舊冊。
冊上沒有收支，只記人名。
某年某月，花匠之女，失足落井。
某年某月，粗使婆子，染病逐出。
某年某月，佃戶三家，欠租，幼子抵債入園。
一頁又一頁，全是被這座桃花源吞下的人。
最末一頁的墨跡還很新，上頭竟寫著兩個被調去廚房的姊妹名字，一個名字旁畫了叉，另
一個底下留白。
他正要細看，燭火忽然變成幽綠色。
帳房外傳來拖曳濕衣的聲音。
一步。
又一步。
門縫下慢慢滲進一攤水。
「哥哥，時辰到了，該回家了。」
妻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打開門，妻子衣裙乾爽，身後也沒有半點水痕。
再回頭時，那本舊冊已成了一本普通帳簿。
他想，定是自己看帳看得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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