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就知道阿罵家有點古怪，最早是國小時，因為大地震在阿罵家過夜。
　　半夜尿急，一睜眼黑漆漆一片。路過裝有水晶吊燈的客廳，那神明桌散發詭異紅光，
在夜裡充斥室內。要到廁所必經之路。冰涼的大理石地面，那時覺得很可怕，明明只是關
燈而已，但幼小的我便覺得是不同世界。
　　像是陽間和陰間，會員制與非會員制，那般可怕。依稀記得，我去廁所途中，看到了
個高大的黑影，不是我的任何親戚，明明蜷縮在神明桌底下，但一眼望去就覺得它很高大
。
　　當我急忙跑到廁所，真的是用跑的，走廊很長，返回房間的路上，又在黑暗與模糊的
客廳看到，那東西的大手攀在天花板與牆壁，姿勢很奇怪，那不是普通人能辦到的。幼年
時少數記憶鮮明的事情。
　　這一切都與家族所供奉的那東西有關。
＊
　　實體就在阿罵房間，小小的祭壇，線香與蠟燭。瀰漫一股奇特香味，像是某種木材吧
。
　　小時候曾偷偷看過，一個古怪的老舊陶甕，被黃色布封住，上頭貼滿密密麻麻像蚯蚓
般文字，一條又一條，把它纏繞住。
　　我沒敢打開偷看，那東西就擺在小祭壇上。我也不知道，裏頭有什麼，應該有什麼。
　　我家族所供奉的，到底是什麼。我覺得那就像惡魔，先人與它簽訂契約，每１８年需
要獻祭，流有家族血脈之人。
　　通常是在除夕夜，對我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除了吃山珍海味、紅包，還有在族譜契
約上簽名與獻上一點血液。
　　這樣那東西才會知道，要祝福誰得到健康快樂、財富、運氣。
　　小時候的我也不清楚，這到底有沒有用。但用法器刺破手指流出熱血，我覺得很痛，
就算是小小的傷口，那也只是迷信罷了。
　　有次我被玻璃櫥窗的整片大玻璃砸中，滿地碎片，我卻也毫髮無傷，只是聽見很大聲
的破裂饗。大人都說是那東西保佑我。
＊
　　你說詛咒？確實有點像。我的二叔叔，地獄倒楣鬼，在除夕夜上每１８年留有血脈之
人的抽籤中，被那東西相中。
　　當然不是當場倒地吐血那般誇張，但身體健康愈發不良，開始看到幻象，有些殘肢百
骸的形體融入他生活當中，很困擾，不知走來的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在二叔的人生中，
炒房賺大錢，子孫滿堂，至少在那年除夕夜被惡鬼相中前是很幸福美滿的。
　　我還記得二叔臨終時，那駭人囈語，說那東西要來吃他的心臟，在病床上掙扎哭喊，
他覺得自己不會上天堂，恨家族與那東西簽下詛咒。全是惡鬼的計謀。
　　我認為確實有些東西在我阿罵家住下。
＊
　　又是過年，我想大家都多是開心的，除了被問及何時結婚，有沒有男朋友。大多，都
是開心的。
　　烏魚子切薄片配上蒜苗、蘋果，油酥烤雞香氣四溢，光澤圓潤肉質飽滿。桌上還有奇
怪配料的佛跳牆，蒸魚、長年菜、滷的透嫩油亮豬腳．．．．．．
　　「真是謝謝四叔，今年肯定賺不少吧。」我摸著薄薄的紅包袋，問候小氣親友。
　　明明大家都因為詛咒賺了不愁吃穿，還會在意這麼一點紅包錢，真是小鬼。
　　「唉，兔子胖，妳交男朋友沒？看妳這般外貌，一定有不少人追求吧。」黃牙與口臭
，四叔依舊討人厭。
　　上去就是一拳，沒有，那只是我腦中想像。心底暗咒，那親戚被惡鬼搞瘋。
　　「謝謝四叔，不用你操心。還是好好看看你家倖田，到底還有幾個沒法發現的兒子女
兒吧。」
　　我不管其他人，上去就一手扭下油嫩烤雞腿、撈走佛跳牆內的好料。躲到一旁的房間
享用。
　　反正大圓桌也坐不下，每個人都子孫滿堂，是不可能一大家族圍在一張柚木桌吃飯的
。
＊
　　到了最刺激的時刻，沒有除夕夜比這刺激，１８年一度血脈獻祭抽籤大會。
　　到底是誰，會被惡鬼纏身，墮入無盡絕望的日子。
　　依序在竹筷上寫下名字，放入籤筒。
　　不是直接抽出幸運大獎，而是惡鬼把不重要的排除，唯有最後一隻籤，沒被抽中者，
正是那東西所期望的除夕大餐。
　　通常是由阿罵負責抽，依序念出安全名單。
　　緊張刺激，親戚屏息以待，要自己的名字快出現，好多躲過厄運。年夜菜再好吃，都
沒有這般期待。裝滿好料的胃，不自覺緊縮難耐。
　　「桶內的籤剩不多了。」
　　誰還能享受這般快樂生活，越是幸福就越是可怕。爬的越高就會摔的更中，那些車子
、房子，還有正常生活可能被惡鬼狠狠修理，剝去健康快樂，正是詛咒惡毒之處。
　　十分甚至九分緊張。快抽吧，等不急了。
　　我的名字依然沒有被抽出。難道惡鬼要來禍害我了嗎？那討人厭的四叔的兒子倖田也
還沒被抽出。
　　此時四叔心想，放心，我有必勝法。今年我把籤偷偷做了調換，裏頭根本沒有倖田的
籤，反正這麼多人，沒人會記得誰被抽出，大家只會在意籤筒內最後一支籤是誰。
　　「那當然不會是倖田。」四叔一臉快笑出來又強裝鎮定。
　　終於，剩下兩支籤。阿罵皺巴巴的手指皮膚，緩緩搭上某支竹籤。大家相信，此時那
東西能操控阿罵，去選出它想啃食者的心臟，排除其他人的籤。
　　倒數第二支，最後倖存者是誰，緩緩移出籤筒，老花眼吃力地看著籤上小字「吐．．
．．．．兔子胖。」
　　那現在，獨留在籤筒裡的是誰。那個地獄倒楣鬼。
　　眾人議論紛紛，回憶剛才開獎時刻，到底誰名字沒被唸到？
　　「倖田。」阿罵緩緩抽出僅存的那支，僅僅剩下的那支，被惡鬼眷顧的心臟。好似宣
判死刑，令人屎尿無法控制，強烈精神打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明明把我兒子的籤抽出來了。」四叔震驚吶喊，暴露自己
作弊的方法，理論上籤筒中根本沒有我倖田的籤。
　　那現在是怎麼回事？
　　總之，這場鬧劇就如此落幕。好在倖田有很多子孫，那些遺留在外不知何處的兒子女
兒。我想臨終時，不會有二叔那般好過。
＊
　　我會叫惡鬼狠狠啃食倖田的心臟，保佑我們家族幸運、健康、快樂。
　　我兔子胖能夠看見些東西，有些能對話。在惱人的生活中，時常感到憂慮，那些東西
時常期望我能寫寫他們的鬼故事，在身旁徘徊、遊蕩。孤獨又痛苦的人生中，像是怪人一
般，我努力假裝成正常人。
　　雖然沒受到家族的詛咒，我想這般難受的日子，和被獻祭給惡鬼也沒什麼不同，我想
我大概也活不長了罷。
　　阿罵家的那東西也不例外，它們很怕被人遺忘，盡管那些髒東西、惡鬼什麼的。越多
人知道它們，越是恐懼，它們越有力量。
　　雖不像二叔一般發瘋，但住在阿罵家的東西很是沒禮貌。
　　總感覺，就是它害玻璃櫥窗整片掉落，故意來砸我的。縱使沒有受傷，想顯得它很有
作用，我依然覺得它很沒禮貌。
　　其實，過年不管怎麼抽籤，怎麼作弊，我都能直接跟惡鬼說，要抽誰就抽誰。我想１
８年後大該是四叔吧，誰叫他要對我沒禮貌。
　　那東西：「我已達成你的願望，那可不可以，就是，稍微把我在鬼故事裡，寫的恐怖
可怕一點。拜託你。拜託啦。」以它駭人的高大身軀，請不要做這種嬌羞動作、這樣撒嬌
好嗎，怪可怕，很不舒服。
　　兔子胖：「我小時候，到底時誰在那邊嚇人的？」
　　過年，我想大家多是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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