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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赤瞳與深水
阿焰第一次叫我名字，是在一個霧氣濃重的清晨。
我們在山谷見面，她歪著頭，笑嘻嘻地說：「林湛。」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叫我全名，不是「欸」、「喂」、「人類小孩」。她把那兩個字拉得
很長，像是咀嚼了很多次才願意說出口。
「你不覺得你名字很濕嗎？」她笑著說。
「……濕？」
「‘湛’，不就是水深又涼的感覺嗎？像踩進去鞋子會濕掉的那種水塘。」
我看著她銀白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掃動，一臉認真地解釋著我名字的「觸感」，實在沒辦法
生氣，只是小聲回她一句：
「那總比妳整個人都像一團火還要奇怪。」
她聽見，耳朵一抖，尾巴也豎了起來。
「欸，你這是稱讚還是嘲笑？」
我沒回答，只是偷偷笑了一下。她哼了一聲，彎下腰從草叢裡翻出一包糖果——那是我上
次帶給她的，還裝在村裡的小藥袋裡。
「你上次的糖，有一顆黏到我的尾巴上了，我洗好久。」她晃了晃尾巴，像是證明那塊絨
毛已經恢復光澤。
「那顆給我。」我伸手。
她眼睛眨了眨，把糖果放進嘴裡，含糊地說：「太遲了。」
我們的相處總是這樣，不小心，就像朋友；但在心裡，又都知道那不是朋友能走得這麼近
的界線。
她會學我的語氣說話，把村裡老人講話的腔調學得一模一樣，學我怎麼劈柴、怎麼打水，
甚至還偷拿我做的木雕狐狸擺在她藏書的洞穴裡。
而我，也學會了她的沉默。
有時她會望著山的另一邊出神，好幾次我問她在想什麼，她只是搖搖頭。
「你們人類有家、有門、有名字，還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她曾說，「我們不行。我
們連名字都是偷來的。」
我想說些什麼安慰她，但她笑著說沒事。
「我不需要名字，因為你知道我是誰就夠了。」
那時她的眼睛閃閃的，像湖水裡掉進一顆小太陽。
有一年冬天，山上結冰結得特別早。我帶了一壺暖酒偷偷上山，本想自己喝，結果一看到
她就全交出去了。
她喝了一口，皺著臉：「好辣……」
「暖身體的，不然妳耳朵都凍紅了。」
她看著我，忽然靠過來，頭輕輕貼在我肩上。
我整個人一瞬間凍住，酒氣和雪氣混在一起，讓我不太確定那是不是夢。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直下去……會怎樣？」
她的聲音低低的。
我沒回答。
我們心裡都知道，不會怎樣。
這段關係，不會怎樣，也不被允許怎樣。
我們在山林間過了許多像這樣的日子。沒有節日，沒有承諾，只有時間一點一滴地沉澱在
彼此眼神裡。
她說我的名字像深水，我說她的眼像火。
我們沒有說愛。
但有些事，根本不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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