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鬼話:灰姑娘 作者:水心沙
我最親愛的辛蒂瑞拉
只有你
才配得上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晶瑩剔透
離我家大約兩站路左右的楓林路,有間制鞋工坊,歲數挺老的,聽說是上世紀三十年
代時開的張。一直保持著那個年代的裝潢格局,店面的風格相當老派,賣的也都是些老派
的純手工藝鞋子,布的皮的都有。工坊有個比較引人遐想的名字,名字叫紅鞋。紅鞋一度
在我們這條街上算是比較有名鞋店。
大凡辦個喜事什麼的新娘子都以穿那裡買的鞋子為榮,我媽就有過一雙。後來各種牌
子的進口鞋多了,才漸漸被人給淡忘,幾年前聽說它被哪個外國的企業給收購了,也聽說
是被劃進了動遷範圍,不過最近坐的車子改道從那裡經過後,我看到它還在那個地方。
周圍很多老建築都已經沒了,只剩下它還在一片沒被拆掉的老牆中間嵌著,紅色的雨
棚上積滿了灰塵,快連本色都看不清了,不過店面那道面向馬路的落地櫥窗還是和我記憶
裡一樣纖塵不染。櫥窗裡陳著各式各樣的鞋,果然和過去不一樣了,除了運動鞋以外什麼
樣的鞋都賣,什麼樣的品牌都有,隔著茶褐色的玻璃門可以看到好幾個學生樣的女孩子在
裡頭試鞋,生意還不錯的樣子。
而之所以會開始關注這家幾乎不被人注意的大齡小店,是因為一雙鞋子的關係。我在
這家店裡相中了一雙鞋。
一雙純白色細高跟的皮鞋。
看不出是什麼皮質,紋理很細膩,離得遠點幾乎看不清楚上面的紋路。頭部和跟部是
鏤空的,鏤空部位不知道貼了層什麼材料,半透明的薄薄的一層,上頭點綴著些晶瑩剔透
的東西,一粒粒細細碎碎的,光線照在上面的時候會折出層水晶似的光。所以那天車被堵
在這家店門口時我一眼就看到它了,陽光下閃閃爍爍的,這雙放在櫥窗展列台最高層的鞋
子,輕輕巧巧套在模特的腳上,就像童話裡灰姑娘的水晶鞋。忍不住就開始浮想聯翩了起
來,想著該和家裡哪條裙子配才好看,想像著自己穿上這雙鞋時可能的模樣……所以隔天
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這家店裡來看價錢,結果被價錢嚇了一跳。琉璃的標價牌上清清楚楚一
串數字:2,0000。
再數數清楚,的確是二後面四個零,兩萬。
這麼一家小小的店,開的價錢居然比商廈名牌專賣櫃賣得還要黑。
所以只能繼續在每次夜校回來後的公車上看它那麼幾眼,然後在這短暫的片刻浮想聯
翩上一會兒,然後告訴自己,要變成擁有這麼雙水晶鞋的灰姑娘也是要有條件的,不是超
級有錢,就是得有個仙法無邊的乾媽。
只是儘管如此,一雙腳還是時不時得空就會往那家店的方向拐一拐。女人對美的慾望
真的是堪比毒癮一樣可怕的一種東西,它不單讓你聯想,還讓你明之不得為卻偏想為上一
為地渴望。
第七次跑到那家店門口站在櫥窗邊朝裡看,沒看到那雙被我惦記得有點辛苦的「水晶
鞋」,卻看到一雙煙水晶似的淡藍色的眼。
「想要些什麼,小姐。」
「呃……上次擺在這地方的鞋子呢?」
「擺在這地方的鞋子?」
「就是那雙白色的,前面很亮的那……」
「呵……它啊,它昨天被賣走了。」
「……是麼。」
「要不要看看別的,店裡還有比它更漂亮的。」
「不了……」
「不買也沒關係,隨便看看吧。」
「這樣啊……那打擾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靛。
之後隔三差五會去「紅鞋」轉轉,不為買鞋,只是去看看。
靛是「紅鞋」的老闆,一個講著口流利中文的英國男人。很年輕,也很好看,常穿著
身沾滿了石灰水的工作服,說話聲低低柔柔的,一團春日陽光似的溫和。每次生意淡時會
一邊做著腳模一邊和我聊聊天,聽他說他的鞋子和他在英國的生活,聽我說我曾經有過的
一隻叫做胡離的狐狸。這樣一兩小時的時間會過得不知不覺的飛快。
靛說,店裡這所有的鞋子包括和鞋子配的腳模都是他親手做的。
幾年前他就把這家店給盤下來了,一直做到現在,生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不過生
意不是盤下這店的目的,他只是單純喜歡著這地方安安靜靜的氛圍,也享受著這種工坊制
經營的樂趣。所以標價也就都是隨著他性子而定的,高興了隨便一個小小數字就讓人把鞋
子帶了走,不過也常會開出些讓人覺得變態的價錢等人上鉤。
我一直在等他高興了隨便報數字的時候,不過顯然這機會並不眷顧我,雖然他同我聊
天一向聊得挺投機。
有時候靛也會讓我試試他新做好的鞋子,試的時候他會在邊上看著,有時拿張紙圖上
兩筆,而我則抓緊時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的鞋子穿在腳上都很好看,輕輕巧巧的精緻
,而且腳感也很舒服。可能是皮質的關係,每雙鞋子都很軟,軟得像是一層不著痕跡的皮
膚,穿上都捨不得往下脫。要不是考慮到價錢問題,好幾次差點就掏錢買下了。
不過那些套在腳模上的鞋子他從沒讓我試過。
我想可能是因為那些鞋子是比較特別的吧,因為它們的標價清一色都昂貴得讓人乍舌
,就像我最初看中的那雙「水晶鞋」。沒有一雙是低於五位數的,所以就算他讓我試,我
也沒這膽子試,那麼貴的鞋子,萬一不小心被我弄壞了,那賠起來可是勞命傷財的。
「靛,你一個人跑那麼遠住在中國,不想自己家麼。」
「只要每天過得開心就好。」
「這種生活每天都能讓你過得很開心?」
「是,只要每天都能做讓自己開心的事情。」
「那麼……每天過得開心的話,其它就能不再去想了麼。」
「應該說是你的心臟沒有那個空間去想。」
「心臟的空間有多大?」
「看你需要開心的範圍有多廣。」
「多廣,誰知道呢……」
「一起喝杯咖啡麼,寶珠。」第七次同靛見面,他對我說。
這算是正式的約會嗎,好像挺像的。似乎和前任男友分手之後我就再沒有和異性有過
一次像樣的約會,原因各種各樣,多多少少都有些,我之前漫不經心的生活,姥姥突然過
世後我的一團混亂。直到狐狸出現,而在他來之前,我沒怎麼把握眼前曾有過的稍縱逝的
機會,他來之後,我是根本差不多絕了這機會。
幾乎每天都圍繞著一個點轉似的,讀書,開店,和狐狸那個不男不女的精怪不停的磨
磨合合,合合磨磨。於是只要睜開眼,滿世界都是他毛茸茸的耳朵和亂蓬蓬走到那裡把毛
撒到那裡的尾巴,還有他對著美女哦呀哦呀的驚歎。就是偶然難得一次的跟著我一起出遊
,除了在車上打瞌睡,他唯一的樂趣就是看到美人們從邊上經過時在我身後屁顛屁顛地叫
:哦呀……美人……美人再穿少一點會更好……
美人不分男人。
於是這狀況讓我和周圍的人類男性徹底絕了緣。
而這情況隨著铘的到來變得更糟。
都不曉得前世到底造了什麼孽,今生要被兩隻妖怪困擾得連正常的社交戀愛也搞不起
來,連林絹都時不時要質疑一下我的性取向問題了,要不是後來她在我家看到了這兩隻妖
孽。只是因此,她原本熱衷的給我介紹對像認識這種三八的事情也就此冷卻了,因為她很
自然地認為在這樣美麗的兩個表哥身邊,我沒跟他們中的某個有一腿那才叫奇怪。所以每
次跟我提到他們的時候她的眼神總是奇奇怪怪的,雖然她總以為我看不出來。
「寶珠,你為什麼總是喜歡一個人走在那麼前面?」路上邊走邊想著那些問題的時候
,我聽見靛突然開口問我。
我怔了怔,因為一直以來我從沒注意到過自己的這個習慣。
經他一問才感覺到好像確實是這樣,可是……我為什麼總喜歡一個人走在最前面?跟
铘一起走時是這樣,跟狐狸走在一起時也是這樣。
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呢,不知不覺。
「你知道習慣一個人走在前面的那種女孩,她的心理麼。」他又問。
我回頭看了看他。
「那是一種自由慣了的心性。」
「自由到有時候會根本看不到周圍人對她的各種眼神和表情,因為他們總是在她身後
。」
喝咖啡的地方在Kopi Luwak。
Kopi Luwak,咖啡叫這個名字,咖啡館也叫這個名字。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還不知道
這座城市有這麼一家咖啡館,當然,更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麼一種味道奇怪無比賣價又
奇高無比的咖啡。
從它被端上來到現在,差不多快刻把鍾了吧,我聞著這咖啡的味兒就愣是沒能喝下一
口。話說剛才看價目表時它就已經讓我震撼了,沒想到端上來那味更讓人震撼。嘖,手工
藝家的奇怪品位……居然肯花這樣的錢去喝這種玩意……這種看著樣子像泥漿,聞著味道
像中藥的東西,每杯居然要300塊。
「很高興你肯花時間陪我出來坐坐。」勉強吞嚥著那杯東西的時候,靛道。他說話時
喜歡瞇著眼睛,瞇成狹長的一道,有時候你都感覺不到他是在對你說話,因為他說話時目
光通常不會對著你瞧。
他一直在看著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目光始終是在那些人匆匆的雙腳上的,我覺
得他真是個相當熱愛他這份工作的人,即使是在休息的時候,留意別人腳上鞋子的樣式似
乎已經成了他生活裡的一部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學做鞋子的。」放下杯子,我問。
「很久了吧,從……發現它的美開始。」
「你的鞋子都非常漂亮。」
「是麼,謝謝。」
「有沒有考慮過發展自己的品牌?」能賣到五位數那樣的價錢,我覺得這樣的人不創
出他自己的牌子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品牌?」聽我這麼說,他微微一笑,目光依舊是在外面那些腳步上的:「我有啊,
牌子叫紅鞋。」
紅鞋。確實,每次只留意到它是店的名字,卻從沒想過店名其實也是鞋子的一種牌子
。
RED SHOES。
「在想什麼?」見我半天沒言語,靛放下杯子問。
「在……想這東西為什麼能賣那麼貴。」下意識說了一句,然後被他不動聲色的笑笑
得有點發窘。
總覺得其實他也覺著難喝的吧,如果不是對品位的堅持和良好的教養平穩著他的神色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剛才喝下去的那東西苦咖啡因的粘膩:「產自蘇門答臘,每磅三百美
圓,麝香貓吃了咖啡豆排泄出來的極品咖啡。呵……味道果然像屎。」坐直身子抬起頭:
「小姐,來兩杯Cappuccino。」
「我要冰淇淋。」趁機補上一句。
「一杯Cappuccino一杯粉色天堂。」
「謝謝。」
「客氣。」
「那……粉色天堂是什麼?」
「不知道。」說著朝我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忘了問你喜不喜歡。我只是覺得那顏
色很適合你。」
一個挺主觀的人,就像他對鞋子造型上的判定。我隨口應了句:「沒關係,只要是冰
淇淋我都愛吃。」
聽我這麼說,他的目光再次轉向窗外,抬頭看著天,眼睛微微瞇起:「最近天不錯。
」
「是啊,很適合出去旅行。」
「有地方了?」
「想和朋友去桃花鄉看看。」
「桃花鄉?南縣那個?」
「對,你也去過?」
「聽說過。」
「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對花粉有點過敏。」
回到家,天快黑了。家門口的馬路上停著幾輛搬家公司的車,以至讓這條不寬的馬路
有點堵。所以沒等到家門口我就下了車,遠遠看到幾個穿著工作服的人正一路吆喝著往我
家對面那棟老洋房裡搬傢俱。房子是劉逸的。在他家裡人出國之後被空置了很久,除了那
會兒他的靈回到這裡住了段時間之外,始終沒有人進來住過。
看樣子現在是終於被租出去了,不知道租下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帶來的傢俱還挺多,
多是些箱子櫃子似的東西,一具具用橡膠布裹著,被那些工人們跑進跑出依次朝房子裡抬
。
又在邊上站著看了會兒,半天沒見到新鄰居從房子裡出來,看看時間不早,我掉頭往
家裡走,還沒進門一眼看到铘抱腿在店門口的台階上坐著,我一愣:「铘,你在這裡幹什
麼。」
聽見我問,他抬頭朝我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家裡有客人。」
我再愣:「客人?誰?」
「你外婆。」
外婆複姓斯祁,是媽媽的乾媽,也是姥姥從小玩到大的小姐妹。
小時候經常看她到我們家來串門,媽媽去世之後就不常再見到她的面,只逢年過節來
我家住上一兩天。到我上初中的時候,她全家移民去了英國,據說她有四分之一的血統是
英國人。
對於這個外婆,我一直以來都存著些畏懼的心理。小時候是因為她有點發灰的眼珠子
和那個帶點勾狀,以至讓她整張臉看上去特別嚴厲的鼻子,那時候總覺得她就像只喜歡緊
盯著人看的貓頭鷹。而長大些後,則是因為她說話的樣子。外婆說話總是很嚴肅,即使是
在她笑著的時候。而且有種讓人無所適從的挑剔,這讓人覺得每次在她面前無論自己說什
麼做什麼,總很糟糕似的,沒有一點自信。雖然每次這麼對姥姥講的時候我總是會被姥姥
取笑。
所以那時候每逢考試結束,我總是很怕她會突然來我家拜訪,儘管每次來的時候,她
通常會帶很多我從沒見過的外國糖和點心給我吃。
不知不覺一晃都那麼多年過去了。
從她全家移民之後,我們就基本上就沒有任何聯繫,一開始還有個信有個電話過來問
候聲,後來連這些也漸漸少了,直到姥姥去世,曾經試過聯繫她,但沒成功,因為那個在
電話本上幾乎都快褪得看不清顏色的號碼,打過去是空的。
所以這會兒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地乍然出現在我眼前,我是相當地吃了一驚。
這麼些年過去,時間幾乎沒在這將近八十的老人身上留下太多變化,她還和小時候留
在我記憶裡那些模糊的印象一樣,那雙有點發灰但是並不渾濁的眼睛,那個帶點勾狀以至
讓人覺得特別嚴厲的鼻子。所以一進門看到她端坐在客廳裡喝茶的身影我一眼就把她給認
出來了,脫口而出一聲「外國外婆」--因為她長相的緣故,小時候我都是這麼叫她的。
她聞聲抬起頭。
沒有久別重逢那種欣喜,也沒有多年不見彼此間拉出來的那種距離產生的生疏感,她
臉上的神情一如過去每次來我家第一眼見到我時一樣。只放下杯子淡淡應了聲:「嗯。」
然後一雙淺灰色眼珠盯著我上上下下地細細打量。
很自然,很家長。
倒是我被她這一雙眼看得有點不自然起來,一時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只低著頭一
陣沉默。
片刻聽見她又道:「時間過得還挺快的,一晃眼就那麼大了,這要在路上見到,還真
是認不得了。對了寶珠,我大妹子這一向可好。」
被她突然間這麼一問,我倒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對她說才好了。半晌在她那雙目光裡抬
起頭,我輕聲道:「姥姥已經去了。」
「什麼……」聽我這一講臉色立時就變了,她有點不可置信地瞪了我一眼。片刻一聲
不吭坐回椅子裡,拿起邊上杯子朝嘴邊湊,可是手一抖,隨即被潑灑出來水弄濕了半邊袖
口。
我見狀忙跑過去想幫她擦,卻被她擺了擺手輕輕揮開。一抬頭的工夫神色又恢復如常
,低頭擼了擼袖子,她道:「這麼快……幾時的事……」
「三年前……」
「三年……」重複了一遍我的話,她看了看我:「三年你都一個人過麼。」
我點點頭。
「那他是誰。」
順著她的目光朝後望,我望見了靠在門邊有點無聊對著門外看的铘。脫口而出:「借
住在這兒的。」
「借住?」情緒突然間看上去有點激動了起來,臉色微微透著絲紅,外婆站起身來來
回回在客廳裡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身看向我:「這三年你都和這種人住一塊兒??」
「外婆……」被她這突然而來提高的嗓音嚇了一跳,我有點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這家教是怎麼給教的,你姥姥沒教過你女孩子要知道自重麼!」
這話聽得我臉狠狠燙了一下又冰了。垂著頭沒有應聲,耳邊聽見大門一關,铘腳步聲
從我身後一下一下響起。
我頭皮一緊。
以為他是要朝我們這方向過來,好在幾步過後方向一轉,他逕自上了樓。
然後聽見外婆再次開口:「不要怨外婆話說得重,」
口氣緩和了一些,也可能是因為屋裡就剩下了我和她,所以一下子從剛才開始就綁在
我心臟上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似乎小了很多,我抬頭望向她。
她繼續道:「外婆知道你人大了,也不反對你交朋友,但交朋友也要看看清楚。你看
看剛才那孩子,年紀輕輕好好的頭髮去弄成這種顏色,這像樣麼。外婆來的時候他見著我
一聲不響就出門去了,你說這孩子怎麼連一點點禮貌都沒有。外婆在英國這麼些年,這麼
沒有教養的孩子就從來沒看到過!」
「外婆……」忍不住出聲想打斷她這又開始逐漸激動起來的話音,卻被她冷冷一道目
光輕易制止:「你什麼都別說。外婆知道,那孩子長得俊,」
這什麼跟什麼呀……不由得心裡一聲長歎,可是沒有任何爭辯的機會。外婆麻利的嗓
子說起話來咯咯咯就像放機關炮,連著一句一句丟過來,我連個插話的縫都找不到。只由
著她繼續飛快地往下道:「但俊說明不了什麼,這社會多複雜,你這一個單純小女孩家家
的知道些什麼。」說到這兒輕歎了口氣,她走到我面前:「你這丫頭從小命苦,小小年紀
沒了爹媽,現在我大妹子她也不在了,一個人在這種地方住了三年……真不知道你都怎麼
過的。不過雖然知道得晚了點,但總好過一直都在英國沒有一丁點消息,所以這事兒,外
婆不管你,還有誰來管?」
我啞然。由著她伸出手給我把領口整了整挺,然後托起我的臉仔仔細細看了看:「和
你爸長得真像呢。當初你爸就是因為這張臉把你媽哄得跟什麼似的,我早就告戒過她,那
樣的鄉下小子有什麼好的,看看你現在,若早聽了外婆的話爭取回來,你和你姥姥哪能過
得這麼辛苦。」
這話聽得我心裡開始抗拒起來。
不管說什麼,說我,怎麼樣都是無所謂的。可為什麼好端端扯上我爸媽了??我爸是
鄉下出來的和她有關係嗎??
於是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手,我朝後退了一步。
她倒也不以為意,離開我身邊在客廳裡邊走邊四下打量著,到店門口的時候站定,朝
裡頭看了看:「這店還開著?」
「是的。」我應了一聲。
「現在點心業都不太景氣。」有點自言自語。
我再應了聲:「還好。」
她嘴角牽了牽:「那你打算守著店一輩子麼,跟你姥姥一樣。」
「……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她回頭掃了我一眼。不由自主把後面的話給嚥了下去,見她似乎想說些什麼,這當口
門突然被敲響了。
我朝她看了看,見她不語,迅速奔過去把門打開。
一開門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門外一色齊站著十七八個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油光锃亮的外國男人,身後至少四五輛漆
黑色奔馳尾隨著一部加長林肯橫在馬路上,把門口這條本來就不寬的馬路擠得像條塞多了
東西的腸子。
都是些什麼人啊??
正發著呆,為首一個低下頭朝我欠了欠身子:「請問,斯祁小姐在這裡麼?」
很禮貌的微笑,很純正的中文。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問的這是誰,我只下意識重複了句
:「斯祁小姐?」
「他們來接我了。」這當口身後響起外婆的話音。
這才響起斯祁就是外婆的姓,可是眼前這些人這些陣勢……他們之間什麼關係??
狐疑著,外婆已從我邊上走了出去。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於是忽然明白她這種天
生見了讓人不由自主感到畏懼的氣質到底從什麼地方而來--
矮矮小小的她在這些人面前一站,這些人高馬大的外國人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再沒了存
在感。這真是一種相當奇特的感覺。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由著身邊人小心給她披上外套,外婆伸手在我頭髮上掠了掠,然後道:「我決定了。
本來,也不是非這樣不可,不過你這孩子現在的心態讓我有點焦慮。這樣,後天,後天等
我電話,我安排你見一個人。」
話音落,沒等我反應過來問她是要帶我去見什麼人,她已經逕自鑽進了門口那輛長得
驚人的雪白色林肯。
丟下我一人一頭霧水地在家門口傻站著。
眼看著那些車捲著尾煙在我眼前浩浩蕩蕩依次駛離,腦子裡還在琢磨著外婆剛才對我
說的那番沒頭沒腦的話,頭一抬,一眼望見對面小洋樓的門開了。
踢踢嗒嗒一陣響,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從門裡晃了出來,兩隻眼睛似乎也在追隨著我
外婆車隊的方向,隨即感覺到我的目光,他側眸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在逐漸暗沉下來的天
色裡看上去有點閃爍。
我呆。
搬來劉逸家住下的新鄰居,居然是那個自從離開老家之後,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怪
人--術士。
他是和狐狸一起不見的。
說起來,這段日子過去還得真快。
不知不覺已經一個多月了,從下火車,一直到現在,我始終再沒有見到過狐狸那傢伙
甩著尾巴晃來晃去的身影。沒有道別,所以也就沒得到過回來的期限,我不知道他到底是
什麼時候離開的,只知道下了火車就沒見到過他,這只鼓噪而自戀,最近又變得讓我覺得
有點陌生的狐狸,那麼一聲不吭地消失了,而那個時候,我正因為火車上發生的那些讓我
卒不及防的事,帶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一邊等著铘檢票,一邊渾渾噩噩地在擁擠的檢
票口旁看著行李。
那之後整整十天,每天不鎖門,每天看深夜劇到凌晨。
但始終也沒等到他推門進來。
第十一天早晨從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我想他是真的離開了,不是溜開了去買吃的,
不是暫時興起一個人跑到哪裡去兜風,他是真的走了,雖然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那麼莫
名地就離開,正如他幾年前那麼莫名地嘬著對大板牙嬉皮笑臉闖進我的世界。
於是這個世界再次剩下了我一個人,就像那時候姥姥剛走的那會兒。
有首歌怎麼唱來著:來就來,走就走,兜兜轉轉不停留。
屁。
應該這麼唱:來就來,走就走,臨走之前把房租留。
可是這個術士怎麼會突然想到搬到這裡來的。
他是不是會狐狸他在哪兒。
而這會兒臉上那一張似笑非笑對著我看的表情,對我來說又到底意味著什麼。
一瞬間無數的問題在腦子裡回轉。而他在這當口已經轉身進屋。
身後跟著只飛上飛下的碩大頭顱,夜色裡像只長著身骯髒長毛的禿鷲:「呦呦!少爺
少爺!小白小白!」
「什麼少爺小白。」
「呦呦!小白在那裡發呆!小白在那裡發呆!」
後來才知道,術士在這裡開了家事務所,因為這地方環境好,房子老派,比較適合他
嘴裡所謂的那些高檔客戶。
而術士開的事務所也和他的人一樣奇怪的--陰陽事務所。真奇怪這年頭,說是不能
宣揚迷信,他這種公然把迷信當廣告牌掛在自己門牌上的行為怎麼居然就沒居委會大媽跑
來說。
搬來第二天上我店裡買早點,順便給了我一張他的名片,名片很挺括,噴香的紙片上
燙金的字,一面地址電話,另一面整整一版印的全是他的頭銜:
心理玄象大師,風水鑒定師,資深命向預測員,星象學研究者……等等……等等……
居然還有留洋交流的經驗。
而從幾年前第一次遇到他,一直到今天,也算是認識那麼久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
個術士的名字。
術士的名字叫藍。
*** ***
煙花三月。
煙花指的什麼,我覺得有點像櫻,林絹認為是桃花,隔壁的小弟認為是狗尾巴草。
不管怎麼樣說,三月是個賞桃花的好季節。雖然我們這座城市唯一能夠看看的只有那
些勉強在鋼筋水泥叢裡佔得一席之地的法國梧桐,不過離城四十多分鐘路程有個桃花鄉,
每年這個時候至少還能給人一點季候到了的歸屬感。
差不多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去那裡走走,這習慣是從小學春遊那會兒留下的。前些年
和我一起去的是狐狸,狐狸喜歡踏青,不過更喜歡踏青的時候看桃花下那些人面和桃花相
映紅的美眉。今年和我一起去的是林絹。
最近天氣一直不錯,太陽好得讓人覺得不出去走走真是對不起這種奢侈的好天氣,所
以我就順帶跟她提了一下那個地方,結果不到五分鐘就定好了全部的行程計劃。她在這方
面性格很不錯,想到啥做啥,不會思前想後考慮上大半天。
不過來了之後感覺有點後悔。
離大門十幾米遠一條長龍全是排隊買票的人,進出口附近只看到人來人往,壓根就看
不到門在什麼地方。把林絹看得給嚇住了。她說就是看個泰國人妖跳鋼管舞也沒見有那麼
多人排隊,這地方真是給人踏青賞桃花的嗎?別是買票給人參觀腦袋瓜的吧。
後來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裡在舉辦桃花節,似乎還來了不少的明星,所以這一兩天
基本上都是人比桃花多。
看樣子來得真不是時候。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雖然排隊排得火氣有點大,不過擠進
大門以後被風一吹,那種豁然開朗的舒坦還是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而且也不都到處是人。
畢竟裡頭地方大,經歷過進門到中段那段最擁擠的地方之後,一路沿湖慢慢走,人流也就
開始分散了,湖邊栽著不少柳,風一吹在岸邊上一陣一陣慢吞吞晃悠,還真有種三月煙花
散的感覺。
可惜的是一路過去沒見到幾棵桃樹。本來帶著照相機屁顛屁顛的想拍點桃林花海的景
象,結果走了半天就只看到稀稀拉拉幾棵,每一棵前面至少站著四五撥對著鏡頭擺造型的
人,所以最後只能在小吃區裡打發時間。
「這是桃花鄉?還不如叫小吃鄉。」吃得多,林絹抱怨得也多,不過只要用照相機對
著她一照,她馬上就沒聲音了。漂亮的人通常總是對照相特別的慎重,因為漂亮的人總是
希望自己在鏡頭裡更加漂亮。
鏡頭裡忽然捕捉到幾團粉紅色的球。
在林絹笑得燦爛嫵媚的臉旁邊飄飄移移,忽近忽遠。乍一眼我以為自己看錯了,拿下
照相機想再看看仔細,誰知道鏡頭剛一移開,我面前啪嗒嗒突然間彈出五六瓣小小的粉紅
色翅膀來。然後聽見一連串唧唧咕咕的笑,這些粉紅色小東西忽地撲到我臉上,又在我一
抬手的時候倏地下飛了開去。
眼見林絹皺著眉有點狐疑地瞪著我,我趕緊再把照相機舉起來。
真沒想到今年也會碰到這些東西,這些寄居在桃花芯裡的精怪。
大凡一片林子栽得久了,這地方自然而然會生出點精氣,所以老園子和新園子、老林
和新林,走進去的感覺會很不一樣,不論是嗅覺還是視覺,這多半因了它們存在的關係。
基本上環保越好的地方這些東西越多,形狀是各不一樣的,有的像球,有的像棉花,喜歡
在春秋兩季浮在空氣裡隨風晃蕩,肉眼是看不到它們的,它們也從不傷人,所以基本上就
是一群空氣般存在又好似完全不存在的小東西。當然,對我而言例外一點。似乎因為我能
看到它們,所以他們對我的碰觸我也就不像其他人那樣無知無覺,這對於它們來說好像是
件很有趣的事情,所以見到我必然會時不時飄過來碰我幾下,一兩個是沒所謂,多了很容
易讓人鼻子過敏。
不過能在這裡看到它們……是不是意味著這附近有大片挑花林?
琢磨著,看林絹也吃得不多了,我拉起林絹隨著它們飄飄搖搖的身影跟了過去。
一路過去周圍的人影越來越少,樹也漸漸多了起來,林絹開始擔心我會不會把兩個人
帶迷路:「喂,我們這是去哪兒。」
我也不確定了起來。剛才看到有幾個一塊兒還聽挺多的,往前飄了下忽然就散了,不
知道它們一瞬間都去了哪裡。朝前望望,前面是一片密集的林子,而就在離我們幾步遠的
地方立了塊牌子,上面寫著:遊人勿入。
真見鬼,好像是被那幾個小不點給耍了。當下正要轉身往回走,冷不防聽見一陣輕輕
的腳步聲從後頭傳了過來:
「啪嗒……啪嗒……啪嗒……」
我回頭看了一眼,一看清楚過來那人的樣子,馬上拉住林絹就朝來路方向快快地走。
林絹被我拉得莫名茘秒,急跟了幾步用力甩開我的手,她提高嗓門對我喊:「喂!我腳扭
啦!」
我的手被她這一甩正撞到那人擦肩而過的身體上。
心裡暗說一聲不好。眼見那人背對著我的身影忽然站定,頭朝林絹的方向微微一轉,
而林絹還無知無覺地低頭揉著自己的腳。我只能壓低聲音輕輕催促:「走啦……走啦!」
「急什麼?」扭了扭腳踝子又在地上踩了幾腳,一抬頭看見我的臉,她突然撲哧一笑
:「你怎麼啦,尿急?」
「有點。」
「好了好了,走吧。」說著話挽起我的胳膊就朝前走,沒走幾步,我聽見悉悉瑣一陣
輕響,那人的腳步聲又跟了過來。然後聽見林絹問:「寶珠,聞到什麼味道沒,好香啊。
」
我沒回答。
眼角瞥見身後那道身影不緊不慢跟了過來,那道艷麗得一朵怒放的桃花般的身影,幾
步已經來到我邊上,扭頭看著我,一張被同樣艷麗的髮色襯得瓷片似白的臉湊到了我的耳
邊:「妹妹,去哪兒。」
我只當沒聽見。直覺他那雙桃紅色的眼睛盯著我上上下下地看,片刻目光流轉,抬指
輕輕劃過我的臉:「那隻狐狸呢,很漂亮的白狐狸。」
這時林絹忽然拉了拉我的手:「好像是桃花的味道嘛,這附近是不是有桃花?」
沒等我開口,邊上那抹艷麗的身影忽然不見了。
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運氣還不錯……貌似他對我們並不是很感興趣,不然這會兒狐狸不在,我們倆要真被
那東西纏上了,只怕多少條命都不夠我們用的。
剛才出現在這裡那個人可不是人。
很美,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曾經還以為自己見到了神仙,後來才知道,那東西叫桃
花煞。見女人化成男,見男人化成女,一般在春天桃花最旺的時節裡最容易出現,專門在
僻靜的地方迷惑那些單身的男女,然後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就吸走了他們的魂魄。但不是所
有有桃花樹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這種東西的,狐狸說,通常出現桃花煞的地方,那裡肯定冤
死過人。
是一種比較凶險的東西。
我就曾經差一點就被這東西纏住過,那是前年的事了。只不過結局比較搞笑,就因為
那個桃花煞一眼看到狐狸被他給迷住了,結果反讓自己成了被迷惑的那一位,這叫人不得
不佩服狐狸精魅惑人的功力。
確實,有什麼能抵擋得了這樣一種生物的媚。
他一個眼神,嘴角一個笑……
而他的嘴唇如果吻住了你,那又是種怎樣銷魂的滋味。
心跳突然跳快了一拍,在我猛地意識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的時候。臉一下子燒到耳
朵根,慌慌張張朝林絹掃了一眼,她倒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失態,只側著頭朝前面拉長了脖
子看著,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可以讓她看得那麼出神。
於是順著她的目光抬頭朝那方向看了看,一望之下不禁一呆。
前面不遠處藏著道矮牆,在周圍的樹叢間半隱半露著,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就跟整片
林子混在了一起。
牆裡頭花浪翻騰。
粉艷艷一團團新開的桃花搖曳在陽光下,霧似的層疊作一片煞是好看。真是沒有想到
,原來還真的有這麼大一片桃花林在這裡……
不過卻好像不是給遊人進去參觀的。被那麼長一道圍牆給環著,這片偌大的桃花林裡
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風不斷在裡頭遊走出沙沙聲響,靜得讓人幾乎忘了這片桃林嬌艷得把
陽光都快要吞噬了的顏色。
趕緊拿起照相機對著那角顏色校了校焦距,我打算拍幾張帶回去做個紀念,可就在正
要按下快門的時候,我忽然發覺鏡頭裡那片被風吹開了的枝叉間隱隱約約顯出了一個人。
畫裡走出來似的一個人,不過他周圍的景致何嘗輸於畫。
手插著衣袋,他在這片粉煙似的花海裡閒閒走著,桃紅的妖嬈映著他白衣的乾淨,衣
服被花染出層淡淡的紅,臉也是。
人面桃花相映紅……
原來這種詩,真要在遇到了這樣的景色,才能讓人乍然驚覺這些簡單字眼所組合出來
的華麗奇跡。
怎樣一種嫵媚的顏色。
怎樣一種乾淨而嫵媚的人。
也許這就是之前那只桃花煞匆匆放過我們的原因麼?
如果是因為這個人的話,倒也是可能。
真像啊……
如果不是因為那一把張揚在桃花間火般顏色的髮,我幾乎以為就是他了……那個笑起
來兩隻眼睛會彎成一條線,喜歡誇張地對你哦呀一聲輕歎的傢伙……
忽然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那人抬頭朝我們這方向看了一眼,慌得我忙收起手裡的照相
機。就在這時身後突然一聲喊:「喂!兩位小姐!這裡是禁止遊客進入的!請快出來!」
我一個驚跳,和那人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人有雙湖水般深不透底的墨藍色眸子。
隨即回過頭,一下驚覺那人正聞聲朝我們這方向快步過來,我一把抓住林絹的手連蹦
帶跳跑出了這片林子。
一路嘻嘻哈哈,我感覺我們兩個就像兩隻剛偷了次奶酪的耗子。
有點竊喜,有點刺激。
邊聊著剛才那片桃花林邊往回走,快接近湖邊的時候,突然發覺那地方人山人海被圍
得幾乎水洩不通。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隱約聽見邊上人說到死人和謀殺什麼的,一下子好奇心給
勾上來了,我們互相拉著手跟在人群後面用力往當中擠。
「啊呀!太慘了啊!」
「嘖嘖,這麼小的年紀!」
「毛毛你不要進去看!乖啊聽話!出來!」
「要死了……都是血啊……」
先是自己削尖了腦袋往裡鑽,後來是被身後的人頂著不得不一個勁朝前擠,總算擠到
頭一下子鑽出了人群,邊上林絹突然一身尖叫,拉著我的手就拚命往後退。
視線重新被人群擠住的當口我看到了一雙腿,腿很白,修長,優雅,像兩隻美麗的天
鵝,天鵝上面全是血,映著那大片大片蒼白色的皮膚,有一種地獄般森冷的美。
手機突然歡快地唱了起來,突兀間驚得我手一陣發抖。
摸索半天從包裡拿出來喂了一聲,話機那頭傳來一道淡而蒼老的話音:「寶珠麼,我
是外婆。」
離開那天,說是兩天後會來電話找我,外婆這通電話比她原先說好的遲了兩個星期。
在我都快忘了這事的時候突然間就打過來了,和她上次很突然地出現在我面前時一樣的令
人意外。
她約我隔天去她住的飯店和她碰面,說是要帶我去見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她沒說,只說了碰面的時間,還有那家飯店的名字。飯店名叫大都會,
因為接待的華僑居多,是我們這座城有名的「華僑飯店」。
大凡上了年紀的人,似乎總對那些被時間所沉澱的東西特別的鍾愛,即便它已經不再
是很多年前那個被人所矚目的至高點,在他們心中,它大概是永遠都停留在那段時空的絢
爛裡的吧。
『大都會』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產物。在那個年代,它曾有著遠遠顯赫過現在『香
格里拉』或者『希爾頓』的地位,雖然在那些層出不窮的高級飯店包圍下,現在的它已經
老得像個掉了牙齒的爺爺,可是在老一輩人的心目裡,它始終有著無可替代的這座城市最
頂尖飯店的位置。也因此不管它再怎麼陳舊,再怎樣在周圍一座比一座奢華的酒店旁變得
逐漸醜陋,始終是很多年老的歸國華僑回到這座城市後後首選的居住點,彷彿不這樣住上
一回不足以證明自己衣錦還鄉。正如我外婆。
有些東西在有些人的眼裡,基本上就是一種階級一種層次的代名詞,這是一種根深蒂
固的觀念。
不過我並不喜歡這個地方。
年歲越大的房子越是容易吸引一些不屬於這世界的東西,因為陰。這是不可避免的,
即使最近幾年它在不斷地被修整和翻新,很多設施都是全新的了,但本質上改變不了什麼
。很多東西是再怎麼翻修也塗抹不掉的,那種無數歲月裡它不斷經歷著的生老病死在它每
一塊磚泥裡所積壓腐化出來的變質。
況且它還經歷過戰爭那個動亂的年代。
有時候只是從外面走過,都可以感覺得到它週身所散發出來的一種陰惻惻的寒,雖然
從沒在那地方碰到過什麼不想碰到的東西,不過始終對它是敬而遠之的,我想這也許就是
我的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
見面的地方約在『大都會』十九樓。
上了電梯才發覺自己遲到了,路上塞車塞得比我想像中要嚴重,半個小時的路走了一
個多鐘頭,以至原本安排得還算寬裕的時間,我卻足足遲到了半個小時。
想起外婆那雙嚴厲的眼睛,我不由自主一聲歎息。
一直都很好奇她當初是怎麼和我姥姥交往到一起的,在我看來,她們實在是兩個完全
不同星球上的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我姥姥的隨和不拘小節,她的嚴厲挑剔,怎麼看都是
習慣和觀念完全相背的兩個人,這樣的人能一起相交幾十年,真是件奇跡。
正胡思亂想著,電梯叮的聲響在十樓停住,邊上客人三三兩兩走了出去,直到門關沒
有別人再進來,於是整部電梯裡剩下了我一個人。
『大都會』的電梯有個很大的特點,那就是它至今還保留著三十年代初建時的風格,
不單如此電梯門外還特意留了層銅色金屬拉門,就像那種老工廠裡的運輸電梯門那樣,兩
道門同時打開才可以進出。很繁瑣笨重的外觀,但也正為因此,它在許多人的眼裡便顯得
與眾不同。
他們把它稱之為有味道,很懷舊風。不過在我看來,監獄風更多點就是了。
站在裡頭能把電梯上升時繩索拉動的摩擦聲都聽得清清楚楚,這種感覺實在是很不好
,尤茘是一個人的情況下。於是不免有點煩躁起來,忍不住抬頭開始對著門上那排數字數
樓層,剛數到十四,突然電梯像碰到了什麼似的震了一下。
一個踉蹌,頭頂的燈倏地一暗。冷不防間驚得我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摸索著周圍可
以扶的東西,剛抓到邊上的扶欄,頭頂上的燈突然又亮了。
驟然而來的光亮刺得我眼睛一瞇,模模糊糊間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頭頂上垂了下來,
好容易適應了光線把手從眼睛上挪開,朝那方向看了一眼,我整個人一下子僵在原地不能
動彈。
那個從我頭頂上垂下來的東西是個女人。
身上穿著這飯店服務員的暗紅色制服,她脖子被一根纜繩纏著吊在電梯頂上的燈管旁
邊,隨著電梯的再次上升一搖一晃地在我面前微微打著轉。
忽地那張蒼白的臉轉向了我,在我呆看著她的時候。
趕緊把頭一低當做什麼都沒有看見,我一邊偷偷把隨身帶著的護身符從口袋裡掏出來
捏在手裡。眼角瞥見她還在我邊上,低著頭只看到一雙腿在我邊上輕輕搖晃著,腿白皙圓
潤,自膝蓋以下,卻什麼都沒有了,一團模糊的黑,隨著她身體的搖動,滴滴答答往下躺
著黑紅色的漿液。
「叮!」
突然間電梯一聲響,在這一片快要讓我窒息的死寂裡刺耳得讓我一個激靈。
一眼看到電梯門開我趕緊朝門口直撲了過去,卻一頭撞在那道還沒來得及開啟的金屬
拉門上。
門被我撞得卡啷一聲響,我隨即感覺到領口上被什麼東西用力一抓。不由自主朝裡直
跌了進去,一下穿過那懸掛在電梯裡的女人直撞在電梯的牆壁上。撞得我兩眼發黑,沒管
太多用最快的速度衝到電梯口正準備過去把那扇緊閉著的金屬門拉開,一眼看到門外的景
象,硬生生把我驚出一身冷汗。
門外根本不是電梯停留的樓層。界於十八到十九樓之間,這部電梯不是停下,而是被
卡住了,門外是一團漆黑的,一陣陣風透過柵欄直灌進來,帶著自十八層以下盤旋而上的
呼嘯。
「喀啷……」還在對著那門發呆的時候,電梯內側的門合上了,搖搖晃晃拉著我直到
十九樓停,門再開,外頭那道金屬門也在同時緩緩打開。
一腳從電梯裡跨出去,只感覺整條腿都在打著飄。直到在外面的地板上連走了幾步才
回過神,我下意識朝那間電梯裡看了一眼。電梯裡空蕩蕩的,光滑的護牆板上倒映著我的
臉,有點扭曲,有點蒼白,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朝我這裡走了過來,我聽見有人在叫我:「小姐?寶珠小姐?」
轉過身看到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迎面朝我走過來,一邊叫著我的名字。認出他們是那
天來我家接外婆的人之後,腿一軟,我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穿過冗長的走廊一路把我帶進一間環境優雅的咖啡吧,那兩個男人沒再繼續往裡走,
只用手指了個方向,我順著那方向看到了外婆那張安靜卻明顯帶著絲不耐的臉。
她正對著對面沙發上的某個人說著些什麼,沙發背很高,看不清楚那個人的樣子,而
這也不是我所要關心的。滿腦子都是剛才電梯裡那一幕,而這會兒外婆的神情又讓我感到
隱隱的不安,當下一路朝她了過去,而她只當作沒看到似的。直到我站到她邊上開口叫了
聲外婆,她這才稍稍抬了下眼看向我。
這表情讓我有點尷尬。一時呆站在她邊上不知道該怎麼才能打破這讓我窘迫的僵局,
忽然邊上輕輕一聲笑,我鼻子裡忽然闖進一絲有點熟悉的味道。
很淡,有種水果似乾淨的甜,至今狐狸房間裡還殘留著這種味道,那是他在甜心小姐
之後新迷上的香水味。
腦子裡一個激靈,我下意識朝那味道散過來的方向迅速看了一眼。正對上一雙同樣朝
我看過來的眸子。
淡淡的藍,像兩塊剔透的煙水晶。
「寶珠?」
「……是你??」
沒想到,外婆慎重其事把我叫到這地方,其實是給我安排了一場相親。
更沒想到,相親的對象居然是「紅鞋」的老闆靛。
靛的中文名全稱斯祁靛,隨外婆的姓,英文名叫NOLSON,英國NOLSON財團的繼承人,
也是典型的三國飛人,就是生在英國,住在瑞典,工作在美國,三天兩頭飛來飛去在幾個
國家裡轉悠的人。最近在來的中國,鞋子是他家副營的一個項目之一,那個品牌的鞋子全
世界幾乎人盡皆知。
跟我一樣,他是至今單身的外婆的乾孫子輩。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一路過客廳的時候發覺廳裡好像有人坐著,吃了一驚,摸著開關把燈打開,這才看清
楚原來那個安靜坐在沙發裡的人影是铘。
他似乎是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頭枕著沙發背斜靠著身體一動不動,我進門的聲音沒引
起他的注意,被我突然打開的燈同樣也沒讓他有任何反應。我在他面前始終就像空氣般存
在著的,就像他在我面前這種似有若無的存在一樣。
於是沒再理會,我繼續朝房間裡走,走幾步隱隱覺得身上有道視線在跟著,一回頭,
看到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依舊斜靠在沙發上,他頭枕著沙發背一動不動看著我,直到我收回視線準備離開,他
忽然開口:「你去哪兒了。」
愣了愣,因為沒敢確定問出這句話的人會是他。半晌吞了口口水,我道:「相親。」
「什麼是相親。」他又問。
我推門走進房間:「就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話音落,沒再聽見他繼續開口,我關上了我的房門。
和靛認識,這是外婆所沒有預料的,不過看得出來她因此而有點高興。所以沒說上幾
句話她就把我留在了那個飯店,自己借口有事一個人先離開了,於是第八次和靛見面,我
們在這家和他的店一樣年紀的大飯店裡坐了一個下午。吃過晚飯他接了個客戶的電話先走
了,於是我就一個人一路逛著街回了家。
總得來說,還是比較有意思的一天,如果不是電梯裡那一場讓我驚心的遭遇的話。
想到那件事突然間老鴰啼似的笑嘎嘎嘎一陣從窗台上閃過,毫無防備間聽得我頭皮一
陣發麻。
抬眼就看到窗台上半隻蒼白的頭顱攀著窗框緩緩蠕動,邊動嘴裡邊發出些噓嚦嚦的笑
。我抓起邊上的鬧鐘用力朝它砸了過去,沒砸中,它一晃間很快消失了我的視野之外。
我穩了穩呼吸。
又是這東西……
最近這些東西似乎越來越多了,很多都是我以前從來沒見到過的,我不知道那到底是
鬼還是怪,不過它們從來沒有侵害過我,所以我也並不怕它們。只是近來似乎猖獗得有點
過分了,雖說依舊無害,但這種距離實在讓人困擾。
我到底該拿它們怎麼辦?
想著,身後的門開了,我瞥見廳裡的光拉進铘漆黑的影子。他站在門口,但似乎並不
想進來。
我沒去理他。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種樣子,有時候離得我很遠,有時候又覺得自己無處不在他視線之
內。我不知道他到底每天在想些什麼,他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有時候會一個人走得很遠
,極少和我說話,像道霧氣似的可有可無地存在。
真不喜歡他這種樣子,他的樣子讓人有種墜落的消沉。
於是背對著他在屋子裡一動不動站著,想著再過一會兒他自然就走開了,像往常一樣
,所以等聽見腳步聲走進來再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他走到我身後伸手按住了我的頭,於是我只能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靜立不動。
半晌聽見他輕輕地道:「剛才什麼聲音。」
我沒有回答。
他忽然掠起了我的髮:「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什麼……」沒等我把話問出口,他又道:
「相親和訂親有什麼關係。」
動作很隨意,隨意得彷彿一種自然。
我被他這突然而來的動作弄得有點僵硬:「有了相親,就有訂親。」
只是隨口應了一句,卻隨即感覺他手指緊了緊:「那就是一回事了。」
有點疼,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掙了掙,沒能掙脫,卻感覺一道冰冷的東西插進了我
的頭髮慢慢朝下劃。
似乎是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慢慢划動在我的頭髮間,像把梳子。
他在做什麼……
一陣不安,狐疑間我感覺到那道冰冷再次貼著我的頭髮朝下滑。
很輕的動作,很陌生的細緻
「铘,你在做什麼。」僵著脖子,我終於憋不住開口
他的手指從我髮絲間劃落到我的臉頰:「最近在想一些事。」
「什麼事。」
「以前的事。」
「以前?什麼事?」
沒有回答,頭髮上他手指的溫度忽然消失了,連同他在我身後的存在感。我回過頭,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房門半開著,從外頭拉進一片客廳的光亮。
偷偷鬆了口氣,我走過去把門關上。
真被他剛才的樣子給嚇住了,心臟跳得飛快,我想不通铘今天這有點反常的樣子到底
是怎麼了。
只是琢磨了半晌還是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正準備換衣服上床,卻在這時突然覺得肩
膀上有點重。
一種陰冷冷的重。
心臟一陣發緊。
迅速回頭,身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而肩膀上的重也在這同時消失了,我忙把手
伸向房門,正要用力把它往外推,脖子上忽然冰涼涼地一冷。
然後一張臉從我肩膀後慢慢移了過來,帶著股淡淡桃花的香氣:「妹妹……叫我好等
呢……」
*** ***
桃花煞,據說,它是人的冤魂遲遲不滅所以在桃樹根下凝聚而成的一種煞氣。
每年桃花開得最旺的季節,它會幻化成人樣在桃林裡兜轉,因為幻化的樣子無論男女
都美得不可方物,所以被人稱做桃花魅。可是正如最毒的花往往是最美的,這東西極凶。
往往撞克到了它,幾乎無人可倖免,所以更多的時候,它被人叫做桃花煞。
三年前我被桃花煞纏住過一次。那時候因為有狐狸在,所以我僥倖逃過一劫,而這次
和林絹去桃花鄉踏青,沒想到同樣的地方不一樣的場地我居然會又碰到了這種東西。只是
這次沒有狐狸,結果他第二天晚上就跟到了我家。
他的手纏著我的脖子,我脖子僵得一動不能動。
這種東西即使是要人性命,也是要得異樣的嫵媚。
滿眼充斥著他通體嫵媚的顏色,呼吸裡全是桃花的清香,而這味道讓我的頭很暈。腦
子有種不受控制的昏沉,心下清楚自己正在重複著三年前時那個差點要了我命的過程,而
他也像是存心要讓我清醒著感受這一切似的,和三年前不同,他沒有帶走我四肢的感覺。
所以我能夠有機會把手偷伸進衣袋去掏我的護身符。
自從姥姥給的珠串在老家弄斷之後,隨身帶著這些東西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它們上面
有狐狸用一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奇怪東西塗抹上去的符號,每天帶在身邊,對於某些東
西來說它還是挺有效果的,它和姥姥的珠串一樣避免著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因為被
我的感知吸引我身邊,而給我造成的日復一日的困擾。
可誰知這會兒沒等我把符從兜裡拿出來,手心裡突然間就空了,緊跟著耳朵邊嘩啦啦
一陣響,那張符被身後一隻手慢慢抵到了我的眼前。
「那只白狐,他在哪兒。」湊在我耳邊,他問。
我搖頭。
眼見著這隻手隨之輕輕一抖,那張護身符轉眼在我面前裂成了一堆金黃色的碎屑,於
是明白,狐狸做的這些符在這麼一隻妖怪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那麼就你吧,」身後再次響起他的話音:「狐狸不在,就由你來代替好了。」
話音落,我感到脖子後面像被風吹到了似的一陣冰冷的氣流滑過。
就和三年前時一模一樣的一種感覺,清晰感覺得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隨著那股氣流絲
絲縷縷滲了出去,可是手腳麻痺了似的動彈不了。我想我這次是真的完了。
卻就在這時,一陣似笑非笑的聲響突然間從窗台上倏地下滑過:
「嘎嘎嘎嘎嘎嘎……」
隨即感覺週身那種麻痺似的壓力驀地一鬆,趁著他因此而忽略了對我的鉗制,我頭一
低繃直了肩膀就對著後面使勁一頂。
卻什麼都沒頂到。
反讓自己被這力量扯得一頭栽倒在地上,迅速爬起來朝周圍一圈掃視,一眼看到這只
通體艷紅的桃花妖就坐在離我不遠的那道窗台上看著我,不由自主連著倒退幾步。
然後聽見他嘴裡咯咯一陣輕笑。
笑得那只原本隱在窗角邊一顆小小的頭顱噗的下從上面滾了下來,伸手捉起看了看,
他將它湊到嘴邊,一邊對著它輕輕吹氣,一邊將它捏在手裡輕輕地轉。
轉著轉著那只頭顱就不見了,只有一些黃黃綠綠的液體從他手指縫裡滴滴嗒嗒淌了下
來,於是滿屋子的桃花香裡登時摻雜進了一絲變了質的奶酪似的味道。
一陣惡寒,我不假思索轉身推開房門就朝外衝。
幾步出去一眼看到铘在廳裡的沙發上低頭坐著,忙衝著他拔高嗓子一聲喊:「铘!」
他沒有理會我。
連叫了幾聲他都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我奔到他身邊,他還垂著頭一動不動在那兒坐著
,睡死了似的。感覺到身後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我房間裡傳出來,我抓住他肩膀用力一搖
:「铘!铘!」
一聲悶哼,身子依舊沒動,他突然把頭猛地一抬。
兩眼睜開瞬間一道銳利的紫光從他瞳孔裡飛閃而過,驚得我一鬆手連退兩步,卻在這
同時被他伸出的手一把抓住。
我倒抽了口冷氣。
他的手指冰冷冰冷的,隱隱一層青氣在他手背的皮膚上若隱若現,臉上也是。像是有
什麼東西在他這層發青的皮膚上微微蠕動著,一塊塊從裡頭層層疊起,呈片狀朝上張開像
是要隨時從他皮膚裡斜刺出來。
「铘?!」下意識伸出手去摸,還沒碰到他的臉,整個人被他一把拉進了懷裡。
我不由自主一聲尖叫。
铘的懷裡冷得想塊冰。
兩隻手狠狠抓著我的肩膀像是想要把我按進他身體裡去似的,他的全身抖得厲害,壓
在我頭頂上的喉嚨裡滾動著一些根本就不像是人所能發出來的聲音,我被他這樣子給嚇住
了。用力掙扎,沒能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手卻一滑在他脖子上擦出一道尖銳的疼。
這才發現他自頸部以上密密一層黑色的鱗片取代了原先的皮膚,一片片薄而堅硬,刀
鋒似的在我眼前泛著層暗青色的光。
突然他一把將我推到了地上。
像是覺察到了什麼似的縱身從沙發上直竄了起來,扭頭朝身後一聲咆哮。
這同時空氣裡颯的聲響。
沒等我看清楚到底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像是有什麼東西無形中抓住了他似
的,他身子一騰,凌空一個轉折斷弦風箏似的朝著房門方向斜飛了過去。與此同時房門口
一聲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尖叫聲乍然響起:「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少爺!要被這頭畜生嚇
死了!!」
很熟悉的聲音,可這聲音怎麼會突然間出現在我家裡?
急急從地板上爬身,這才發現客廳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一隻禿鷲似的頭顱
拖著把冗長的發在門邊上上下下地飛,末了停在門外那個少年肩膀上,少年一雙煙熏似的
眼在門外混沌的夜色裡模模糊糊地對著我看。
是對門的術士。
一手插著褲兜,一根銀色的鎖鏈在他另一隻手裡鏘啷作響。鎖鏈很長,拇指粗細一根
蜿蜿蜒蜒在地上,地上蜷縮著铘的身體。
脖子被這根銀色的東西一道道緊纏著,他身體抖得像在痙攣,而整張臉上已經完全沒
了人色,青灰色一層隱約閃著道金屬似的光,眼看著那術士朝他一步步走過來,嘴一張,
他朝著他露出口森森的白牙。
術士卻像完全沒看到似的,一點一點往前走,一點一點收著自己手裡那根銀色的鏈子
。直到他面前站定,彎下腰朝著躁動不安的他輕輕笑笑:「好了,我是誰。」
話音落,铘的身體突然間不抖了。
連帶青灰色的皮膚逐漸恢復回原來的色澤,他喘著氣靜靜看著面前的術士,片刻嘴裡
噴出團淡青色的霧,他道:「主人,我的主人。」
*** ***
「姐姐,紅茶兩杯赤豆糕一塊山楂糕一條。」
「姐姐,可樂卷三份,三杯豆漿不放糖。」
「我要兩隻雞蛋卷,阿姨。」
「老闆娘,夾心脆五個,肉鬆餡的……」
或許是快近清明的緣故,晴朗的日子沒持續上多久,天又開始斷斷續續下起了雨,灰
色的天氣灰色的街,半死不活的氣候,就像我店裡這些天來半死不活的生意。連帶情緒也
變得灰濛濛的,尤茘是每次面對靠窗那抹唯一鮮艷的顏色的時候。
一早就在那地方坐著了,那個容貌和他名字一樣艷麗的男人,窗玻璃外的路被雨淋得
灰幽幽的,映得他一身桃花似的紅張揚得有點突兀,於是連帶生意也比平時好得突兀了起
來,從開門到現在,雖說不上顧客盈門,也一直都進進出出基本沒什麼間斷。多的是些學
生樣的,打著傘從門口經過朝裡望了眼就進來了,有的打了包就走,有的會坐下來吃上一
會兒,而目光則無論長或者短,全都是不約而同閃爍在窗口邊那抹艷麗的身影上。
也難怪。
一個男人,本身長得好看,已經很引人矚目了,何況他還天生一把比桃花還要鮮艷的
長髮。
一個好看的男人天生一把桃花似鮮艷的長髮,已經夠搶人眼球了,何況這一種顏色除
了張揚在他頭髮上,居然還烙在他那雙比桃花還要嫵媚的眼眸。
那就不單單只是搶人眼球那麼單純而已了。
那叫魅惑。
過於美麗的男人是妖孽,那麼過於妖孽的男人是什麼?我卻說不出來了,因為那本就
不是男「人」,比如狐狸,比如铘,再比如他。
他是只妖精。
狐狸叫他桃花煞,我叫他妖怪,他自稱方緋,方正的方,緋紅的緋。我很奇怪精怪居
然也會有姓,他說,那是他對自己活著時候唯一留有印象的東西。
方緋昨晚突然出現在我房間裡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這回是小命難保了,因為狐狸不在
,連铘也被對門那個小術士帶回了自己家。
而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昨晚術士對我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時的場面讓我的腦子很亂,亂得像是做了場夢似的。夢裡的铘變成了只青面獠牙的
怪物,而我本來是想向他求救,卻差一點被他整個兒捏碎,要不是後來破門而入的術士用
一根鎖鏈拴住了他的脖子和雙手。
之後他就安靜了下來,不再渾身抖個不停,也不再野獸似的衝著人咆哮,連身上那些
突然長出來的青黑色皮膚和鱗片也漸漸消退了,他在那個術士的桎梏下又恢復成了平時的
樣子。只是看上去沒有任何知覺似的,不管我怎麼叫他,他也不理睬,只一動不動站在術
士身邊,就像我剛遇到他那會兒他跟在我身邊時的樣子。
後來術士就帶著他離開了我的家。
臨走對我說,他是來取麒麟賒他的那筆賬的,那筆賬的數目是百年。
這句話的意思我一直都沒有想明白。所以直到他們全都消失在我家門外,我才意識到
這一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铘被術士帶走了。
一向心高氣傲的铘,他叫術士「主人」。
於是這個家裡真的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雖然他在的時候我從沒真正把他當作過一個人
。
那個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一下子似乎完全沒了任何念頭似的,我就那麼一動
不動坐在沙發上發著呆。想著回到家時铘相當異樣的言行,想著後來他身上那種駭人的變
化,想著他在術士腳下靜靜地叫他「主人」……
想著,似乎有點明白了什麼,可似乎又什麼都沒明白。
直到那個消失了很久的桃花煞咯咯笑著突然從天花板上飄蕩下來。
下來坐在了我的邊上,我沒躲,也沒閃,只等著他跟之前解決那隻小精怪一樣把我給
解決掉,只是出乎意外,他並沒有對我動手。只是和我一起在黑暗裡無聲無息地坐著,一
直到天濛濛發亮,他說:「我叫方緋,方正的方,緋紅的緋。」
他還說:「今天開始,你得養我,否則我讓你生不如死。」
店門鏘啷陣響,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推門走了進來。
要了份奶茶和糕外帶,經過方緋身邊時臉刷的下就紅了,一直到掏錢給我的時候臉已
經紅得不行,在口袋裡挖啊挖的老半天才挖出把錢,一不小心撒了
作者: Laglas (Laglas) 2007-05-01 23:08:00
推!再重看一次吧~
作者: wai420 2007-05-01 23:08:00
太開心了,一上來就第一推ㄝ
作者:
okiayu (殊沫)
2007-05-01 23:09:00推
作者: Laglas (Laglas) 2007-05-01 23:09:00
真的完全不同呢..喔喔!!
作者:
skyisis (雲想天空)
2007-05-01 23:12:00不一樣..還是要看
作者:
okiayu (殊沫)
2007-05-01 23:19:00推
作者: DeAnima 2007-05-01 23:24:00
狐狸呢XD
好長的一篇..希望也後都能寫這麼長.不然大家又敲破一堆
碗了!!!狐狸呢??狐狸再不出來寶珠就會被搶走摟!
作者: cjlaya 2007-05-01 23:41:00
"囧"處逢生板 謝謝藍天大^^ 不過這次我要等全部貼完再看XD
作者: wodahs (哇答!) 2007-05-02 01:06:00
推~~
作者: luga 2007-05-02 01:07:00
天啊,看得好累,不過劇情的確鋪陳得好多了,可是我想要狐狸
作者:
Daria830 (開店大吉大利!!)
2007-05-02 05:13:00推!
作者: owlp 2007-05-02 06:06:00
寶珠真是衰到爆啊 = =
作者:
asklove (♂天使氣息)
2007-05-02 09:51:00推
作者: gunawan (斬業非斬人) 2007-05-02 10:09:00
推
作者:
colatea (可樂茶)
2007-05-02 10:57:00好像比舊版更衰的感覺XD
作者:
aanee (希☆未來一直來)
2007-05-02 12:25:00推...不過我的狐狸哪時候回來?
作者: dream0208 (嘩啦啦) 2007-05-03 13:28:00
寶珠好像變得更衰了.......XD
作者:
spiritia (妳來世一定會過很好!)
2007-05-04 01:47:00改得不錯
作者: newcalpis 2007-07-16 17:04:00
推~~~可憐的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