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一待門破，立刻踏入門內，輕輕巧巧到了李大嬸身後，口裡喃喃念著咒
語，反手扣住了還在亂吼亂叫的李大嬸手腕，從袖裡拿出一個小瓶子，飛快將瓶蓋
彈開，右手撐住李大嬸的口，左手將瓶裡的東西灌入她的口中。
說也奇怪，李大嬸竟然就立刻安份了下來，整個人癱倒在地，李大叔從她身後
忽地竄出，她也只是微微一個側身，就將李大叔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制住，同樣將瓶
子靠近他的口，不一會兒，李大叔渾身顫抖了幾下，也暈眩過去。
黑衫女子見李大叔夫婦兩倒地，便要白樂天先將他們扶上椅子坐好，自己則趕
去救出還卡在那牆縫中剩半條命的嫣兒。
「嫣兒！妳怎麼樣？」她急切地說，目光裡流露出關切，與剛才她冷靜對付發
狂的李大叔夫婦的模樣大相逕庭，她扶了嫣兒起來，將她靠在自己懷中，低聲道：
「妳這傻丫頭，不是告訴妳等著我嗎？怎麼自個兒亂跑？」她的眼裡閃著淚光，嫣
兒睜開迷濛的雙眼，見是她便虛弱笑道：「月姐姐？妳來……救我？」
蘇月吟仔細審視嫣兒身上各處傷口，手臂和小腿全是血肉模糊，有些地方被咬
到深可見骨，這個丫頭也服侍了她幾年，怎麼可能沒有感情？她點了嫣兒幾處止血
的穴道，將預先帶來的祖傳金創藥敷在她傷口上，白色的藥粉一下子就被血浸透成
深紅，嫣兒低聲痛苦呻吟道：「姐姐……我是否不能活了？我爹娘呢？妳能夠救得
了他們嗎？」
「別說傻話，我不會讓妳死的。」蘇月吟檢查過嫣兒四處的傷口，才發現除了
手腳上，她的右邊側腹也缺了一大塊肉，那兒不斷冒出的血她無論如何努力都止不
住，她自然知道這傷口的嚴重性，但她卻不願承認。
「真的嗎？月姐姐……謝謝妳……這輩子能認識妳，嫣兒真是幾生修來的……
」嫣兒用沾血的手輕輕握住蘇月吟顫抖的手，低聲道：「嫣兒有點倦了，想先睡一
會……月姐姐……讓我睡一會兒再叫我，好嗎？」
蘇月吟見嫣兒氣息微弱，性命已懸於一線，她知道她做再多事，也只是延遲嫣
兒的痛苦，她定定凝視著嫣兒，柔聲道：「好，嫣兒，妳睡吧！姐姐一會兒就叫妳
起來，妳就安心休息吧……」她的眼裡閃動著光芒，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
嫣兒聽了蘇月吟的話，像是終於放心似的，輕輕閉上了眼，蘇月吟咬緊牙閉起
眼，不忍再望她一眼，聽見懷中嫣兒的呼吸聲逐漸停止，她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
又緊閉了雙眼好一會兒，才將雙眼睜開。
旁邊半天沒作聲的小芹等人，全都別過臉去不忍看，小芹原以為自己在黃山洞
窟中見到的已是最殘酷的慘劇，但誰知今日所目睹，竟是父母爭食親生女兒的駭人
景象，她滿懷怨憤地想著，饕餮與他們究竟有什麼仇？莫非牠真是只以殺人為樂？
沉寂了好一會兒，蘇月吟站起身，要白樂天及古嘉榕將全無氣息的嫣兒搬回房
裡，總不能讓她就這樣曝屍庭院裡，而李大叔和李大嬸正沉沉在椅子上昏迷著，絲
毫不知剛才降臨在他們家中的天倫慘劇。
等到將嫣兒屍身暫且安頓好之後，憋了好久的白樂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蘇
姑娘，究竟妳為什麼……在下實在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太多的疑惑要問，使
他就算開了口，也不知千頭萬緒該怎麼問起，而小芹也是滿懷熱切的目光望著蘇月
吟良久，當時她求元微之帶她進地道，也就是為了見這位容貌酷似若雪的女子一面
，現在終於見著了，她恨不得把心裡所有的話都告訴她。
「白秀才，古公子，還有這位……」她不失優雅氣質，微微向眾人欠身，目光
轉向小芹，她記得曾聽說過古嘉榕曾有個妹妹是白樂天的未婚妻，但這女孩卻給她
一種奇怪的違和感，就像是她不屬於這裡一樣。
「她是我妹妹小芹。」古嘉榕忙道，這晚他也給弄得暈頭轉向，先是在白家聽
見隔壁傳來的打鬥呼叫聲，當他趕到李家大門時，卻見到一身黑衣的蘇月吟匆匆趕
來，還二話不說就要他踢門，他到現在還無法相信，原本高高在上的花魁今日卻忽
然出現在這兒。
蘇月吟用懷疑的眼神細細打量著小芹，見她肩上受傷，卻是目露勇敢不屈的神
色，不禁嘆口氣道：「我既然今日出現在這裡，就有被你們識穿身份的打算，我的
確不是你們所熟知的那位花魁。」
她語一出，見眾人驚詫，方補充道：「在宣州城裡，人人都知道我是倚紅樓的
花魁蘇月吟，但卻沒人知道我真實的身份……」她正色道：「那是一個禁忌的秘密
，若要相比，我寧可一輩子做青樓女子，也不願恢復我真正的模樣。」她搖搖頭，
她從未對人啟口說過有關自己的身世，一下子卻又不知從何道起，再者，她一直無
法對人提起，也是因為一說起這個禁忌的秘密，她或許就會身陷危機，這麼多年來
，她偽裝自己躲在青樓就是要避禍，現在她能夠信任眼前這幾個人，將一切告訴他
們嗎？
「倒是令我好奇的是，從我進來開始，這位小芹姑娘何以不斷偷偷上下打量我
？」蘇月吟見小芹的眼光從未離開自己身上，她與小芹素未謀面，不明白她為何好
似早已認識她一樣。
「妳真的不是若雪？」小芹終於忍不住問道，蘇月吟皺眉道：「我雖隱藏真實
身份，但我始終未改名姓，也從未認識名為若雪的人。」她直覺感到小芹應與那位
長相與她相近的若雪有深厚交情，但她實在並非小芹所想那人。
小芹大嘆了一口氣，的確，從剛才蘇月吟救了他們開始，她就一直注視著她，
發現她與她所認識的若雪並不是同一個人，眼前的蘇月吟雖然和若雪同樣具有傾國
美貌，但卻多了幾分剛毅之氣，不似若雪般柔弱，而且若雪右邊側臉上有個小小的
疤痕，蘇月吟的臉蛋卻是光滑無瑕，兩人雖長相神似，散發出來的氣質卻有些微差
異，小芹與若雪從國中即是同學，不可能分辨不出眼前女子是不是她。
「我知道，果然是我弄錯了……」小芹看著蘇月吟，卻忍不住紅了眼眶，原本
多麼希望能在這裡和若雪重遇，但若雪也和其他同學一樣藏身在洞窟裡面，期望最
終只是空無的幻想。
蘇月吟看見小芹的眼神裡充滿了悲傷，不禁動容，那種神情是只有經歷過重大
悲哀的人才能體會，她忍不住走近小芹，慣於堅強的她也習慣一併承受旁人的悲苦
，柔聲道：「傷悲之人必有隱情，若妳不嫌棄，我倒是願意傾聽。」
小芹從來到宣州城之後，遇到的雖是白樂天或古嘉榕之類親切之人，但始終他
們都是男兒身，故難以與他們暢談心事，遇上了蘇月吟，讓她想起了過去的知己若
雪，她不禁將她的經歷娓娓道出。
但蘇月吟邊聽著，秀眉卻越蹙越緊，一雙秋水明眸露出了既無法置信又困惑的
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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