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
柳進提了盞燈籠在院內跑，小小人影成了一顆遊夜的星，曳著火光。
「娘！」耳邊傳來一石子路清脆，也有孩聲膩膩的甜。
「怎了？」芝蘭坐於房外，一張美人靠她直挺挺坐著，一旁空出大塊，柳進順勢坐了下
：「你瞧瞧我這燈上頭有隻小兔子，三秀給我畫的。」手不忘指指那隻白兔，火光下帶了
點黃。
芝蘭勾起嘴角，摸摸小腦袋：「還喜歡麼？」
「喜歡。」柳進點點頭，一雙眼直盯著兔兒。
「三秀上哪兒去了？」一晚上不見人。
「她說了要準備元宵，和阿喜在一塊兒呢。」柳進答道。
「是麼。」芝蘭順著孩子的髮，直盯他手上提燈，彷彿那是暗夜裡唯一一點光。
「進兒。」
「嗯？」柳進把燈晃了晃，紙上白兔便也跟著晃，在夜裡看來還有種要跳出紙來的錯覺
。
「日後娘再給你找個好媳婦，等你再大點兒。」芝蘭對柳進道。順手拿過他燈籠。柳進
於是轉過頭來看她：「可你和我說了三秀是我媳婦兒麼。」
「......娘記錯了，也就說錯了，於是進兒便弄錯了。」見小臉上兩道眉毛皺了，隨即
又問：「懂了麼？」
「不很懂。」他只想拿回那只提燈麼，瞧娘拿得那般隨意，一個不小心掉了怎麼了得。
「左右便是，娘日後給你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像今日這般，掛滿燈，讓你風風光光把
她娶進門可好？」芝蘭將提燈遞還回去，柳進隨即接過：「那到時候我能不能也提這燈娶
她呢？」
「可以。」芝蘭看著孩子，淺淺地笑。
「娘。」
「嗯？」
「我……我等會兒想去外頭，阿舛說了家家戶戶都會掛燈的，很漂亮。」柳進小聲說道
。去年娘說不許去，不過今年他又多一歲了，長大了，娘也許能放寬心了。
「等會兒吃過元宵，讓阿舛帶你出去。」話一出口，她才覺近日特寵孩子。
「太好啦！謝謝娘！」柳夫人微微一笑，算是應了。
抬頭，見一輪明月，似天上仙桃，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摘下，拿來釀酒。如此佳釀該帶怎
般香氣？米香麼？月白如米，似乎也有穀子的甜。可月明如鏡，薄如蟬翼，不若米粒渾圓
，形不似，味亦不似了。果香麼？月圓如瓜，月暈若水，有幾分夏日西瓜那多水的甜，不
過一口咬下西瓜，瓜水總帶著渣，而月白如瓷，晶瑩澄澈，也不像瓜果……花香麼？
桂花香。天上月亮不就一簇月牙色桂花麼？過了中秋，家裡埤女便仔細採取桂花，給太
陽曬過了後，一些拿去沖桂花水，午後來上一碗便沁人心脾；一些阿喜拿去伴糖熬煮，沒
多久便是飯後一碗清甜桂花釀了。沒錯，如同現下這般，淡淡的香……
回過頭，三秀端了兩碗站著：「在想啥呢？」
「桂花……」許是還沒回神，柳夫人此時眼神有些矇，嘴巴半開，有些呆。看得三秀噗
哧一聲。
「這不是拿來了，喏，你聞聞。」三秀於是將碗湊近，芝蘭卻躲了開，怕一不小心要撞
到鼻梁。
「我要！我要！」一旁柳進聞了糖味，便吵著要吃，於是三秀遞給他一碗：「這是你的
，給。」
「謝謝三秀。」柳進雙手接過，看著碗上淨白渾圓的團子在灑滿桂花的糖水裡浮沉，一
雙黑白分明的眼珠也跟著它們晃。
見柳進要一口吃下，三秀趕緊提醒道：「吹涼了才吃。」才遞給芝蘭另一只碗。
芝蘭接過了，卻不見第三只碗：「你的呢？」
「稟夫人，三秀乃一介凡女，僅有兩只手。」三秀沒好氣道。柳夫人聽了，只是扭過頭
，不再說話。三秀也只好站著。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夫人，元宵涼了，可以吃了。
」芝蘭仍沒理她。
「夫人……」在放下去這夜都涼了。此時柳夫人終於回過頭來，不過看上去有些許怒色
。三秀嚥了口沫，道：「我……站得累了。」柳夫人這才讓了讓，三秀趕緊坐下。
「夫……」「我吃完了！」話還沒說完，便給柳進打斷。柳夫人橫過三秀對柳進說道：
「是吃飽了，不能說吃完了。」
「是……我吃飽了，娘，可以出去了麼？」三秀接過他手上空碗。
「找阿舛帶你出去，別胡亂買東西。」
「孩兒知道。」話一說完，便跑了。留下二人。
「我……去把碗洗了。」三秀忙站起身。不知道哪裡做錯了，不過柳夫人使起性子，便
也是不小的性子。
「嗯。」她低頭看著湯碗：「去了就一個月別回來了。」看上頭幾朵桂花，漂呀漂。
「……」三秀只好坐下。
雙手捧著碗，沒了湯水於是有些涼，但與一旁女子相較，倒也沒那麼涼了。
「我……我又說錯什麼了？」她小聲問道。不過她方才來到也就說了那幾句麼？哪裡錯
了？
「前些日子便告訴你了，別那麼喊我。」夫人夫人夫人，一定得這般耳提面命麼？
「可方才進兒還在的……」原來是這事兒。
「進兒不是外人。」柳夫人沒好氣說道。
「這柳府裡又有誰是外人？」三秀反問。
「你！」這回的確是自己鬧脾氣，柳夫人自知理虧，卻不願輸了三秀，索性扭過頭又不
說話了。
三秀見她別過頭，只覺芝蘭平時雖是主母模樣，多少時候也同個孩子要人哄的，而這些
時候近日增了些許。於是翹了翹嘴角：「再說了……」卻遲遲不接下句。芝蘭等急了，便
回過頭來問她：「再說什麼了？」
這回換三秀別過頭：「再說……我真當你是我夫人麼。」今晚月亮似乎特別大？教人直
直盯著，不願放。
柳夫人愣了愣，才會意過來。
「好甜。」她嚐了口桂花釀，說道：「這桂花釀，好甜，你放了多少糖？」
「我忘了，不若給我嚐嚐？」說完一個傾身。
夫人沒給湯碗打到鼻梁，卻濺了兩人一身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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