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華民族」到「台灣民族」，解讀鄭麗文的非典型論述
潘柏林
Role, BBC中文特約記者, Reporting from, 台北
4 小時前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問中國大陸，在南京演講時兩度提及「台灣民族」，形容孫中山是「
台灣民族」的解放導師，這有別於國民黨以往的「中華民族」表述。
分析指出，鄭麗文重新定義孫中山符號，試圖建構一種「血緣與思想的共同體」，並且把
台灣歷史放入民族解放的敘事，隱含「台灣民族」最終納入中華民族整體。
有學者表示，鄭麗文希望論述既不得罪中共，又想讓台灣人有共鳴，但實際上台灣民眾更
多用公民的視角理解國家與社會，「台灣民族」一詞難引起共鳴。而中國強調「中華民族
共同體」，「台灣民族」相信不會被北京正式接受。
鄭麗文如何表述「台灣民族」？
鄭麗文4月8日在南京中山陵謁陵後發表演講，罕有兩度提及「台灣民族」。
她形容，孫中山創立了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為了全世界有同等命運的弱
小民族一生奔走，因此受到了台灣人特別的尊崇，成為「台灣民族」解放的導師。
她表示，孫中山先生逝世後，蔣渭水仿效中國國民黨的組織，在1927年組成了台灣民眾黨
，以孫文主義、三民主義為本，寫成了黨綱，完成了「台灣民族」解放的論述與行動綱領
。
蔣渭水是台灣日治時代反殖運動及自治運動的代表人物，曾創立《臺灣民報》、台灣民眾
黨，又成立台灣文化協會推動文化啟蒙，被譽為台灣民主先驅和「新文化運動之父」。
根據台灣媒體報導，這篇講稿是由鄭麗文親自撰寫。
對比過往國民黨主席在南京謁陵後的演講，大多強調「中華民族」，沒有提及「台灣民族
」。
2005年連戰表示孫中山是兩岸共同尊崇的國族先輩，大家追隨革命先行者的腳步，在21世
紀真正地做一個揚眉吐氣的「中華民族」。2008年吳伯雄強調兩岸同屬「中華民族」，血
源相連是不能抹殺。2016年洪秀柱形容孫中山是革命先行者，在其感召下兩岸必定為民族
復興攜手並進。
打破外來政權迷思？
台灣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柳金財在當地媒體投稿，形容鄭麗文再定義
孫中山，從「中國領袖」到「台灣民族導師」，試圖建構一種「血緣與思想的共同體」，
蚼z旨在打破當前台灣社會的一種迷思：即認為中華民國是1949年始「外加」給台灣的
，駁斥外來政權之說。
他指出，鄭麗文透過提出台灣早年歷史事件，包括1912年的3月，台中霧峰林家族人集體
剪掉辮子，焚毀辮髮時高呼追隨孫先生的革命精神，以及辛亥革命成功之後，台北大稻埕
商家集體懸掛「慶祝漢族光復」旗幟等事件，論證台灣人的國族及文化認同早在辛亥革命
時期，就已經與中國的命運緊密結合、息息相關。
台灣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洪浦釗向BBC中文表示，鄭麗文先以
「台灣民族」作為歷史敘事的描述，再透過「國共內戰的延續」來解釋兩岸分裂，隱含的
前提是，只要這段內戰歷史被重新處理，「台灣民族」最終仍可以被重新納入「中華民族
」的整體之中。
他認為，將台灣歷史放入民族解放的敘事之中，對傳統藍營支持者而言，這種表述並不典
型，因為過去較強調的是「中華民族」，而非「台灣民族」。
洪浦釗分析，這說法與中國當前的官方立場存在結構性矛盾，因為北京今年3月剛通過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強調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核心就是否定任
何將台灣視為獨立民族主體的空間。在這樣的框架下，『台灣民族』並不會被中國正式接
受。」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莊嘉穎向BBC中文表示，現時台灣不同民調顯示，台灣民
眾認為自己與中國是不同的政體，鄭麗文提出「台灣民族」的說法，可能是想安撫一些批
評她不夠尊重「台灣主體性」的聲音，但其論述同時將「台灣民族」架構在大中華思想之
下。
他指出，如果按中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詮釋，「台灣民族」仍是中共所定義的中華
民族。
資料顯示，該法在今年7月1日起施行，旨在鞏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並將「促
進統一」納入法律義務，條文提及增進台灣同胞對中華民族的歸屬感、認同感、榮譽感，
推動兩岸同胞共同傳承弘揚中華文化，增強同屬中華民族、同是中國人的認識。
國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研究員及副主任陳至潔向BBC中文表示，鄭麗文提出「台
灣民族」，主要是從左翼史觀，即去殖民化的視角出發，這點很符合中共的史觀，「這篇
講稿既不得罪中共，又希望與臺灣人有共鳴」。
但他認為，此論述是回到100年前的國民黨敘事，對於台灣民眾非常陌生。「台灣已經幾
十年不講『民族』這個觀念了，一般人對這樣的觀念以及左翼的史觀是很陌生的；我們更
多是從公民的視角，來理解台灣的國家與社會關係。」
「鄭麗文路線」言之過早？
鄭麗文去年以黑馬姿態擊敗郝龍斌當選國民黨主席。她曾在1988年加入民進黨，於2002年
退出，2005年受連戰邀請加入國民黨。外界觀察這位非傳統藍營出身的黨主席，對百年政
黨帶來甚麼改變。
美國德州山姆休士頓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翁履中對BBC中文說，鄭麗文提出「台灣民族
」的說法，確實不同於傳統藍營論述。若其個人影響力與支持基礎尚未擴大，這類論述多
半仍停留在議題操作與媒體效果，無論在藍營內部或對岸，都不容易被真正內化或採納。
他認為整體而言，所謂「鄭麗文路線」仍言之過早，過去如洪秀柱主席時代，也有人提出
有「洪秀柱路線」，但實際上影響力有限，關鍵仍取決於是否能轉化為實際政治動員與權
力基礎。
翁履中評估，鄭麗文出訪主要「收穫」體現在鞏固既有支持，以藍營過去約500萬票基本
盤來看，深藍大約佔20至30%。鄭麗文若能有效動員深藍，有機會增加在同溫層聲量，但
對整體支持面的外溢效果有限。
學者莊嘉穎認為，「鄭習會」具體成果影響鄭麗文後續在黨內影響力，例如是否有助國民
黨今年底的地方選情，「要是只是一些一般的（利益）交換，這個我們也可以對照洪秀柱
，她當時要選總統，後來被換掉。」
學者陳至潔分析，現時鄭麗文的權力基礎很薄弱，是代表極小眾的國民黨主席，雖然立委
當中有一些支持者，但藍營人士仍觀察她在「鄭習會」能否取得重大承諾，例如減少軍機
繞台。藍營地方政治人物與她保持距離，「她訪中又講這麼多符合中共口味的敘事，很容
易被民進黨操作為中共同路人。這對選舉極度不利」。
他評估，鄭麗文已取代連戰、馬英九作為台灣在兩岸交流的領銜人。今年底地方選舉，會
左右其政治前途，「如果年底選舉不順利，她就下台了。中共是個看實力待人的政黨，你
一旦下台、沒有政治實力，中共也懶得理你。」
各自表述變共同表述？
有學者觀察到，這次國民黨訪中，雙方有更多的共同表述。
鄭麗文週二（4月7日）出席款待晚宴致詞時，形容這次訪陸再次證明在兩岸關係上，「九
二共識、反對台獨」的政治基礎「依舊歷久彌新」，是當前兩岸關係的定海神針。
同場中共中央台辦主任宋濤指出，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是2005年國共兩黨確立的
共同政治基礎，也是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定海神針。
學者洪浦釗認為，從晚宴發言內容來看，雙方語言呈現高度一致，九二共識與反對台獨不
只同時出現，連「定海神針」這樣的關鍵用語也完全重疊，己經沒有以往國共會面的各自
表述，而是共同表述。
莊嘉穎分析，鄭麗文提出「台灣民族」外也同時強調「反台獨」，與過去國民黨主席強調
「一中各表」有落差。他指出，以往國民黨提出「一中各表」，讓台灣保留一定的彈性。
他表示，中國在2024年6月推出《關於依法懲治「台獨」頑固分子分裂國家、煽動分裂國
家犯罪的意見》後，對於台獨或分裂國家，已不限於正式宣稱獨立，任何可能造成一中一
台，都可能被視為獨立或分裂。在中國這個脈絡下，鄭麗文提出「反台獨」說法，讓國民
黨在論述層面越來越窄。
鄭麗文週四（4月9日）到上海洋山深水港參觀。她表示，希望帶給所有台灣親朋好友的禮
物，就是和平，「因為和平，可以讓一切成為可能」。
中午她與台商會面時許下願景，強調國民黨在2028年重返執政時，就可以迎來一個全新的
時代。她又稱，「當然我們要精準的對接十五五新質生產力」，呼籲台商應該轉型成為大
陸傳統製造業升級的賦能者、解決方案提供商的角色。
「十五五」規劃是中國第15個五年經濟藍圖，涵蓋2026至2030年，聚焦高質量發展、提升
科技自立自強和人工智慧（AI）。
民進黨發言人林楚茵表示，鄭麗文高喊「和平之旅」，中共週四上午宣布在黃海實施實彈
射擊，而從4月6日至8日，每日都有共機、共艦及公務船在台海周圍繞行。她強調，實力
才是和平的基礎，呼籲在野黨儘速通過軍購特別預算與總預算。
鄭麗文週四下午飛往北京，外界預計她在週五（4月10日）與中共總書記習近平達成「鄭
習會」。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n78kv78rd8o/tr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