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文已在那條巷口不知待了多久。
　　白色斗篷裹得嚴實，兜帽半掩，唯露出一
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顎；斗篷下擺沾了些許
夜露，卻不見半分寒意浸上身——她本就與寒
冷相熟，甚至可以說，是寒冷本身依附在她身
上。冰藍色的眸子藏在陰影裡，卻亮得不像凡
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城牆上那
道墨色身影。
　　她原是追著一隻雪毛貓兒鑽進這條僻靜巷
弄——那小東西方才還蹲在牆頭朝她賣萌，一
晃眼卻鑽進石縫不見了蹤影，任她怎麼喚都不
肯出來。她蹲在牆角，正翻著懷裡還剩多少肉
乾，打算引誘牠現身，忽地鐘聲驟響，滿城騷
動——她探出半個身子張望，正巧撞見那一
幕。
　　劍未出鞘，白光已先一步貫入劍脊。
　　「唔。」她喉間溢出一聲低哦，帶著三分
玩味，「這能量的流向……倒不是學院那套『
附魔淬劍』的花架子。」
　　那劍士的身形一晃即至，快得幾乎抓不住
殘影，頸骨、腕骨、要害，招招落在骨節縫隙
間，不見半分虛耗。那劍不只快，還漾著浩然
之氣，顯正破邪。埃爾文瞇起眼，指尖無意識
地在斗篷下輕輕一點，像是隔空描摹著劍路。
　　「氣走脊背而不走經絡……是把『氣』當
『劍』本身在用，不是當『劍的燃料』在用。」
她咕噥著，聲音壓得極低，「這是極東那一套
罷？清嶺，鞍馬山，還是崑崙——不，聽說崑
崙一脈早散得七七八八。」
　　守卒的驚呼、死物的悶哼，混雜著遠處的
鐘聲，她卻恍若未聞，全副心神都黏在那一道
劍光上。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純粹的「劍意」
了，純粹到近乎笨拙，卻又快得沒有一絲破綻
可尋。
　　劍士把牆頭黑影斬盡時，她也想好了三種
不同的搭訕開場白，又一一在心裡否決。她這
人向來怕麻煩，可好奇心又永遠比怕麻煩更大
聲。
　　直到那劍士轉身下了城牆，往巷口這個方
向緩步走來，她才驀地想起自己該躲好——斗
篷一裹，身形一縮，重新沒入陰影，唯留一雙
冰藍色的眼睛，但在劍士走過巷口時，終是連
視線也不敢放在她身上，藏著靜待她走過。
　　默數五下，埃爾文提著杖從小弄裡現身，
想要尾隨應該還沒走太遠的劍士，人，卻不見
了。
　　忽地警覺，埃爾文一轉頭，劍士身形正輕
巧落在她背後，想不是從房子頂上摸過來的。
　　「找我嗎，冰霜魔女大人？」琛的微笑很
淡。
　　「哇，嚇我一跳，好俊身手——」埃爾文
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卻懶懶的，倒像方才那聲
驚呼只是隨口應付，「咦，女的？」發現對方
性別時她反倒更詫異，又退了一步，兜帽下那
雙冰藍眼睛上下打量著琛。
　　「在下單名琛，接受賢人議會的委託——」
　　「賢人議會」四字才出口一半，埃爾文杖
尖已在地上快速連點兩下，一縷霜鏈輕飄飄地
捲地而起，眨眼纏上了琛的腳踝——下一瞬，
她整個人已轉身沒入小巷深處，斗篷下擺劃開
一道白影。
　　琛腳踝一僵，堪堪一個踉蹌，手刀已然劈
下，霜鏈應聲碎成細冰；她站起時，那道白影
已竄出老遠。
　　提氣便追，腳下卻已落後一截。巷弄窄
仄，兩側屋簷幾乎相接，晾曬的衣物擦過臉
頰；埃爾文對這一帶顯然熟門熟路，幾個彎拐
得又急又準，專挑最窄處鑽，連堆疊的木桶雜
物都像是算計進了路線裡。琛身形靈動，卻是
頭一回踏進這片巷弄，只能憑聲響、氣息死咬
在後，每個轉角都慢上半拍。
　　「為什麼要跑！」
　　「哪個賊會乖乖等著被逮捕啊！」埃爾文
頭也不回，聲音卻遠遠飄回來，帶著幾分理所
當然的委屈。
　　「賊？你偷了什麼？」
　　「咕。」
　　前頭的白影腳步一頓，隨即又加快，似是
自己說漏了嘴。她拐進一道連本地人都未必留
意的窄縫，顯然不是頭一回走這條路；琛追至
岔口，一時難辨去向，循著殘留的一絲霜涼氣
息，才猜對了方向。
　　「慢著，我不是來逮捕你的，我接的是護
衛委託啊！」
　　埃爾文腳步稍慢：「護衛？」
　　「對！有話好說，先別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