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游子君 4 山前

作者: naideath (棄子難安)   2026-06-15 20:53:47
  傳聞道統之爭前,兩位不世道君曾有這麼
一席對話──
  蹇成道君曰:「仙凡相異,何能並存?眾
生形殊而力偉,如猛水凶火,混之則亂,養之
則傷。」卻夷子笑而應:「仙凡共世,不浮於
時。若同處一壤一界,則當同受一氣一理,隔
之則意隘,合之乃道周。」
  道統之爭後,「仙凡共世,不浮於時」的
道則確確切切的在坤德界留了下來,儼然為這
樁對話增添了幾分真實的色彩。仙天懸一線生
機於凡間,不使生靈盡淪血食,因道則有此限
,故大舉屠戮、危害蒼生者,亦當遭天譴。
  當代仙家以天宮為首,主鎮群邪、復行天
道,其餘諸宗各砥其志,權謀異趣。
  而凡人聚匯之所,有人願道炁補益修士。
是以有修道者救民立國,聚氣運、托己身,實
乃平常;然人心多詭、世局嬗變,豈有永昌之
主?樓起樓塌,興衰盛滅,自也不在話下。
  宙溯歷九二七年,洪亡。洪既殞,亘代興
,天下諸國並立,弗論土地狹者,其盛有五,
曰亘、東江、南荊、西巳、宜敬。
  亘據中原,兼有北土,南界各國,唯不與
東南之宜敬臨,彼時北南相峙互角,未有一統
之象。
  宙溯歷九九九年,南荊五州忽納款於亘,
南北均勢不復,一時天下勢轉,詭譎滋生。
  末已一行停駐在晴山城,已是宙溯歷一千
零二年,即洪亡七十五載、南荊稱臣三年後的
事情了。
  風伯山距離嵩州晴山城也有一千五百餘里
,沿著通往常州的商道先走十日,再往北翻,
就是該地的地界了。
  不過長途跋涉依舊是不太有趣的事情,一
旦遠離秩序的城鎮,隨之而來的便是混亂的環
境,流民、亂軍、妖怪、邪異交織,有求生的
、有謀生的、有苟生的、有殺生的。
  走了一個半月,在離開商道不久,師徒三
人很幸運的碰到了打劫。
  ──打劫的對象自然是商隊,而非他們三
個窮光蛋。但凡有點眼力見的都不會挑這三個
看起來就揩不出油的。
  當這種隨機事件跳出來了,就是賺外快的
最佳時刻。
  從賊匪手中救下商賈,甭說賺個缽滿盆滿
,取些報酬能搪塞幾頓飯錢或收些乾糧也是好
的,畢竟這三位沒工作的在荒郊野嶺當野人的
日子,實在是遠多於貢獻人類社會的時間。
  以末已目力,觀察雙方人馬,都有一境的
修士在,雖然混戰,搶糧的搶糧、護馬的護馬
,有意思的是兩邊倒沒有真的往死裡打,但商
隊應該是佔上優勢的。
  要說為什麼呢,那是因為已經有神識來查
末已這兒了!能寬闊兩里之遙,至少得是二境
的金丹。
  既然沒有出手,那就是在等收拾的時機,
而且是有鬥法經驗的人,將神識的強度下降到
築基境,只在距離上取了巧。
  不過在查到末已三人後,那疑似金丹的修
士隨即不再偽裝,將氣勢攀升為原有的二境。
  游藏明此時卻嘿嘿嘿的笑:「弟子想,是
否有四境或三境的修士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扮豬
吃老虎,騙人過去打個出奇不意。」
  末已當即擺頭:「四境的真君還用如此手
段,未免也太看得起為師了。」
  應弦海嘲道:「也不知都四境了到底還折
騰些什麼,成天算計不累麼。」
  「各有各願,各有各念。」末已將那竹笠
按的更牢了些:「可到了那個境界,你想要求
個好死,或求個好活,卻也不是那麼容易了…
還是像我們這樣江湖走著輕鬆啊。」
  應弦海苦笑道:「一路披風繫雨走來,弟
子實在不覺得哪裡輕鬆。」
  游藏明還在想著怎麼懟師兄幾句,那端戰
況卻已經有了變化。感受到金丹氣息後,一時
之間劫匪手忙腳亂,紛紛逃竄四散。商隊的人
馬似也是聽到了指示,並不追擊,而將注意力
放到了師徒這方,如迎大敵。
  應弦海面無表情地道:「師父,武修真的
聲名狼藉,我們來的不是時候。」
  「哎呀,究竟很多武修的腦子是拿來練,
不是拿來動的,」游藏明認真的問了:「但這
可太是時候了,我們這樣過去會不會直接被當
成什麼山大王對付?」
  末已正義凜然地回答:「仁者不以其所能
者傷人,既然不仁,又何能怪人以直報怨呢。
」  
  師徒再走了段路,商隊那端才傳出一個清
響的聲音,是女子詰問:「敢問高人拳從何處
起,身過幾重山,可曾下卻俠關?」
  「方外荒蠻,蕞爾碎地,未曾登山未拜關
。」末已聲若洪鐘的話語傳了去,繞繞蕩蕩,
氣勢無兩,那端卻靜了片刻,顯然是在議論,
並未回覆,末已只得繼續往下說:「我等欲往
莽浮林,正巧遇見不義之事,若你們偏了路徑
,需要相助,也可送你們一程,返回歸常嵩兩
州往來的正途。」
  一時半晌,仍無回應。
  末已嘆道:「走吧。」
  游藏明小心翼翼地說:「先生,可是那廂
仍在防著我們。」
  「該說的也說了。盡了道義,對方願不願
信,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他們楞著不動一整
天,我們也在這陪著乾耗嗎?」末已單側眉頭
一挑:「為師面對二境,底氣還是有的。」便
邁開腳步了。
  游藏明搔頭問:「三境打二境,大人打小
孩,差一個大境界是要什麼底氣?保底只打到
半死嗎?」
  說的應弦海是無言以對。
  挨近了車隊,有十餘輛車,二十來人,馬
兒倒下了幾匹,露出車上的物資,散落一地,
顯然是開門七件事的東西。
  無顯著靈氣之物以及死穢之物通常是不能
收入一般儲物袋中的,儲物的器具皆需持續性
地供給靈氣,避免內中物品或儲物袋受損,而
越是高品階的東西,需要吸收的靈氣就越多,
所以對於日常生活用品,普通商賈還是慣於採
用成本低昂、傳統的運輸方式。
  雖有一些人負傷,但傷況並不嚴重,畢竟
藏有二境修士坐鎮,可能只是稍稍歷練,不會
讓隊伍出什麼大紕漏。
  商隊的人交頭接耳,這麼短的距離,已是
三境武修隨意出手傷人的範圍了,可見對方也
給予了一定程度的信任。
  「來自荒蠻!高頭大馬的,當真是異邦人
!」
  「活這麼久頭一次見到蠻人咧,臉卻是遮
起了?」
  「三境的武修,能對付嗎?」
  「怎麼他也是要往風伯山的啊。」
  「不會突然發難吧?」
  「身邊跟著兩個少年,是替那異邦人帶路
的?」
  「那個扛最多行李的長的不咋地,大概是
下人。」
  對方固然壓低了聲音在七嘴八舌,游藏明
這距離是聽得一清二楚,翻了翻白眼:「不能
說是種族歧視,只能說是以貌取人。」
  應弦海幽幽地講:「下次投胎記得挑個皮
相好點的。」
  游藏明精神一振:「等你學了能改變容貌
的術法再幫我整整吧。」
  應弦海忍笑道:「現在的容貌就符合你的
品行了,何必換。」
  游藏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說的也是
,我這張臉,憑的就是中庸端正,無功無過的
。」
  應弦海點點頭深表認同:「確實,壞的不
能再壞,好的又不能再好。」
  正當游藏明的大腦還在思考這句是什麼意
思時,從那車隊走出一女子,藏灰色的束腰行
衣,長髮高高盤起紮成馬尾,微微挑起的眉,
恰好地襯托那雙沉靜的眼,眼角略斂,自帶一
股不容輕犯的氣場。
  那鼻骨挺直,唇形溫潤帶決,整個人一如
春日的刀鋒,在柔光中閃爍鋒芒。
  女子抱拳行禮,清音響亮:「賊人敗走,
不敢勞宗師出手!在下拓跋棠,是這商隊的首
領,敢問宗師高姓大名?」
  「姓末,單名一個已字。末奈何的末,不
得已的已。」末已笑了笑:「無事就好,相安
更佳。我等僅路過此處,並未有什麼惡意。」
  另外一位說話了,容貌削瘦的中年人,一
身氣勢,便是那二境的修士了,話裡藏針說:
「這也太巧了,末宗師,不敢冒犯,我等適才
遇匪,一轉眼又逢三境武修,還不是中土人士
,目的地亦是風伯山,著實很難不做聯想。」
  末已客氣地答:「我身上有通關靈牒可供
證明,此番是領了嵩州之命,有差在身,需往
風伯山,有此一遇,確實巧合,並無欺瞞。」
  修士又疑道:「南荊?這風伯山與南荊素
無往來,未敢失禮,不知末宗師所奉何事?」
  「聽聞山內有妖怪現蹤,嵩州折了幾名二
境後,南荊很是在意。風伯山縱使眼下尚無歸
屬,南荊卻也難以坐視,放任威脅。」
  中年修士拱手,但語氣更顯緊繃:「小道
無意唐突,只是南荊現今為亘所屬,望宗師三
思行事,勿要妄動,以免惹議遭傷。」
  「亘屬?這我就不甚明瞭了,」末已雖仍
是掛著笑容,眼底終隱去最後半分笑意:「只
是…閣下句句不敢冒犯,卻是句句冒犯呀。」
  跟在末已旁邊的游藏明則開心地對應弦海
說:「哎呀,我喜歡這種硬氣的人。」
  應弦海漫不經心,顯然也見怪不怪了:「
哦──你喜歡不識時務的人。」
  游藏明歪著頭:「識時務者為俊傑,那不
識時務的應該是豪傑吧。」
  應弦海冷冷盯著那名修士,直接忽略了與
他的修為差距,毫不客氣地道:「更有可能的
,不識時務,只是腦子不好使罷了。」
  拓跋棠還沒來得及出聲,中年修士竟揚起
一道光芒,凌空射向應弦海,但在將要觸及應
弦海之際,就被末已的右手輕描淡寫地擋住,
彷彿那道光是自己不長眼似的撞入他手中。
  末已簡單地揉了揉,沙沙兩聲,便把術法
磨滅在掌心。
  末已淡淡地道:「兩位弟子無心之言,多
有得罪請勿見怪。海兒,怎麼如此失禮?賠不
是。」
  應弦海並無二話,當下遵從師命,打躬作
揖,態度十分誠懇、神情不見矯飾:「與師弟
戲言,不慎傳入您耳裡,望請原諒。」
  修士拂了拂袍袖,煞是不滿:「哼。」
  末已接著又說:「好,我弟子道完歉了,
該你了。」
  修士訝異道:「我?」
  末已不禁也跟著表現一副訝異模樣:「僅
憑隻字片語便施術傷人,要不是我擋住了,他
尚是凡人之軀,不是得身死當場?」
  修士清楚自己下手輕重,也明白末已兩個
弟子不像有修為之人,所以他出手絕不至於讓
凡人重傷,何況你們武修講的不就是不打不成
器?這點程度頂多只能算是教訓。
  但末已露這一手確實不在他的意料之內,
為了不引起「明察」的直覺反應,他可是純以
精算方位來施術的。
  換言之那道術法是沿著數路射出,應弦海
只不過剛好位在它的路線上,可末已仍是不偏
不倚的攔下了!
  中年修士暗忖:「這是以目力捕捉軌跡?
不,不對,在我凝煉時,他手臂已動,似乎是
配合術法的擊出,恰到好處的擺在那位置,這
也是魂識強大帶來的先發制人?還是經驗使然
?」嘴巴沉聲硬氣的反駁:「修界向來禍從口
出,宗師門下有如此弟子,宗師豈無過失?」
  末已語調不急不徐:「我固有錯,但他錯
不致死。方士貴姓?」
  「正一道籙法統,陶繕。」
  「原來是陶道長,」末已一頓:「那可否
賠個不是呢?」
  那修士瞇了瞇眼,像是在確認眼前之人是
否在開玩笑──在聽了他是正一道中人之後,
還是海外之人當真如此淺薄無知:「莫非正一
法統之名尚不能入末宗師尊耳?」
  「正一道籙法統?」末已細細嚼了嚼這名
字幾遍,才很是無所謂的講了:「確實不知有
此名稱,莽夫如我出身邊疆貧脊之土,有眼無
珠。」
  等了一息,見陶繕仍無話說,末已只將右
手往側身拍了拍,忽然說:「我學不來不講理
,」
  他再舉起食指,搖了搖:「所以我只給你
三息的時間,不能再多了。」
  其他人一陣懵懂,惟獨兩個弟子同時發出
了非常雀躍的眼神。
  「勸你,莫要忘了窮凶極惡在哪一道。」
末已此際右手已自然垂下,五指併攏成掌。
  站在他後方的兩個弟子都開心了起來,彷
彿下一秒就有人要遭殃了。
  陶繕見情勢急轉直下,趕忙說:「是我莽
撞了,請末宗師恕罪。」
  末已身上一股氣魄收放自如,雖立刻消彌
於無形,兩個弟子的失望此際卻是肉眼可見。
  末已淡淡地道:「何罪之有,我只是不懂
,很多時候我不過是想要一個道理而已,明明
不難給,卻偏偏好像很多人給不起。世上許多
爭亂,靜下心談、坐下來談,也就明白到底談
不談得攏,少去許多紛擾不是麼?」
  陶繕乾笑了幾聲:「末宗師若能來一趟大
亘,相信有很多大人願意跟您談道說理的。」
  末已盯著陶繕:「是願意和我談,還是願
意和三境的修道者談?」
  陶繕臉上一僵,隨即道:「小道不好裝糊
塗,不是沒人懂道,也不是沒人會說理,但無
權無勢之輩講的話,就算跪著求人聽,也難進
他人耳中;而有權有勢之人的金言玉語,旁人
卻不得不聽、趨之若驚。」
  「宗師覺得許多爭亂未發前可以好好聊,
固然不假,只是要讓大人們一同論道,難免就
得先證明……自己是否有讓人不得不側耳的本
領了。」
  末已笑:「確實想過跟當今的大人們說些
什麼,無奈出身低賤,相信往後總有機會的。
不過大人們的道理終究不是我的道理,也不是
你的道理──我們修道人是都該找找自己的道
理沒錯。」
  「自己的道理?」陶繕怔了怔,搖了兩下
頭,一陣平穩地道:「小道修道已有四百五十
二載,命數有餘,性靈不足,三境無望矣。於
上不能講理,於下不能述道,怕是要讓宗師失
望了,只求有個生計,不求什麼大道理,望高
抬貴手。」
  游藏明悄聲問應弦海:「金丹壽元十甲子
,這不是還有機會嗎?」
  應弦海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反問:「碎丹
成嬰的象徵,你覺得是著重在哪個字?」
  游藏明不加思索:「嬰吧?脫胎換骨,破
舊立新,『嬰』表精粹之真、證真之始、起始
之初。」
  應弦海徐徐道來:「年紀越大,離元嬰之
徵越遠,突破時受劫就越強──況且性命未滿
,就只能一直等著機緣了。不錯,丹道命數的
先天之精確實能用天材地寶補足,但性靈的先
天之神則相反,外在靈資攝取的越多,影響越
重,而且現今丹道的金丹期是走形意的法門,
奇傳二府實際上還掛在體內,想要跨到元嬰,
在此階段得下的功夫就更重了。」
  游藏明笑吟吟地道:「因為不純粹,質地
過亂,混淆了自身性靈嗎?不過我覺得還是可
以搏一搏的,突破機率有個一成都算高了吧。

  應弦海皺眉道:「元嬰講究破與立,性滿
命足是基本,還有道心一大關,到底幾成失敗
幾成晉升,真正是拿捏不準的,若不是瘋子傻
子,修士也不會拿自己道途來賭。有望元嬰之
人,哪個不是聰明絕頂。」
  拓跋棠見已非劍拔弩張的氛圍,趕忙上前
:「既然話說開了,各位也別放在心上。如陶
道長所言,我們也是要去山內的,這不是頭一
遭,所以還算熟門熟路。山裡頭靈機濃郁處,
自然地聚著幾個聚落,平時也靠著商隊們的補
給過活,只是……」
  她聲音一頓,眼神一閃,捉摸後才又道:
「只是那幾家彼此有些牽扯,說不上和氣。雖
說賊匪不敢輕近,但這山大地廣的,倘若一腳
踏錯了疆界,有些麻煩事也在所難免。」
  拓跋棠抬手一拱,殷勤地道:「不如末宗
師與兩位高徒,便隨我等一同入山?既能多幾
分照應,又省得繞繞彎彎的找歇腳處。」
  末已頷首,一派輕鬆的說:「好主意,那
便打擾,搭個伙借吃幾頓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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