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youtien (恆萃工坊)
2026-06-03 21:35:29克蘇魯神話、怪談文學與公羊學的導論
作者:王小桃
編注:本文原為知乎回答,由我邀請作者擴寫而成。其後也請AI評論並擴寫出一個魂
系遊戲設定。全文連結如下:
https://www.patreon.com/posts/160029978
在這篇文章的開篇,我要帶大家來到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的新英格蘭,一個叫普羅維登斯的
小鎮,我們知道,這裡是恐怖故事大家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昵稱愛手藝)的
時代,我們在這裡要先論述一個問題:克蘇魯神話到底恐怖在哪?
這個問題,比較廣泛的說法是“對未知的恐懼”,有句話是:人類最古老、最強烈的情感
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一種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這句話出自洛老自己寫的書《文
學裡的超自然恐怖》,但是這段講的實際上是所有恐怖文學的恐怖之處,而不是克蘇魯神
話專屬的恐怖之處。
我2013年左右混克蘇魯神話的讀者圈子(當時還是個小圈子)就見過原教旨主義者,認為
奧古斯特·德雷斯(洛夫克拉夫特的朋友,為克蘇魯世界觀的推廣起到了巨大的作用)的
新設定將無趣的基督教善惡觀引入了克蘇魯神話,並且破壞了舊日支配者和外神的未知性
。
但是我們反過來看,洛夫克拉夫特生前一直不受重視,是死後多年才被後人追認為恐怖大
師,而德雷斯將克蘇魯神話“可名狀化”的行為也並未降低這個IP的吸引力,這顯然證明
,“克蘇魯的不可名狀”實際上並非這個IP的核心魅力。
在《文學裡的超自然恐怖》裡面,洛老說了以下的話:
真正的怪誕故事不僅僅是秘密謀殺、血淋淋的骨頭,或者一個按照規則叮
噹作響的裹著床單的形狀。必須有一種令人窒息和無法解釋的對外界不可
知力量的恐懼的氣氛;還必須有一種暗示,以一種與其主題相稱的嚴肅和
預兆性來表達人類大腦中最可怕的概念——對那些固定的自然法則的惡意
和特殊的懸置或挫敗,而這些自然法則是我們抵禦混沌的襲擊和深不可測
的空間的惡魔的唯一保障。
這個定義很清晰,但是我要說的是,洛老沒有照著他說的那麼寫,其自己對恐怖小說的
定義的背離也導致了他的書在生前不受歡迎。
對那些固定的自然法則的惡意和特殊的懸置或挫敗,這個很好理解,《午夜凶鈴》的貞子
恐怖是因為它能夠從播放錄像帶的電視機裡面爬出來,《咒怨》的伽椰子恐怖是因為她能
夠咒殺人。
這裡面是既有超自然的實體,而超自然實體也主動的去施展自然法則的惡意,以及破壞自
然法則。
但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裡面,很少有這種存在,調查員經常是只觀察到超自然實體的時
候就已經瘋了,這也導致庸俗的跟風者將克蘇魯神話的恐怖理解為肉塊觸手眼球的簡單堆
積。
但是洛夫克拉夫特並非以想像力見長的作者,《瘋狂山脈》裡的修格斯尚且可以說是想像
力豐富(後世奇幻作品裡面“史萊姆”這個經典形象的原型之一)其他的如果將其描述繪
畫出來,其實也沒有多可怕。
洛夫克拉夫特的宇宙是唯物的,其存在的舊日支配者和外神其實也是唯物的,但是就像這
些作品裡面反復提到的一個詞“不可名狀”,人類無法描述,無法理解,乃至不能描述也
不能理解,這些存在成了人類意識裡面無法癒合的傷口,所以人就瘋了。
這個就是為什麼洛夫克拉夫特在二十年代無人在意門可羅雀,而現在卻登堂入室烈火烹油
的原因,他所生活的時代是顱相學、優生學以及各種科學意識狂飆突進的年代,人們認為
物理世界與意識世界可以通用一種技術理性。
而二戰徹底將技術理性試圖管理人自身的問題的嘗試擊碎,人們驚恐的發現,自己依然需
要前現代的寄託來維護自己的心靈,但是前現代是個有魔法的世界,而現代社會則是一個
完全祛魅的世界,人類的魔法腦不斷在冰冷的物理世界尋找夾縫來安放自己重新解釋世界
的糾結,這是現代社會的病症之一。
所以現在我們面臨的洛夫克拉夫特的“宇宙冷漠主義”。
* * *
然後我們來到兩千年前的漢王朝,從一場“世紀大騙局”說起。
這一天,方術士新垣平向漢文帝劉恒預告了一個異常,叫做“日再中”,也就是說在太陽
到了一天的正中之後,落山時突然又回到正中。
漢文帝在皇宮前坐了大半天,驚訝的發現,太陽真的回到正中了,從此被鼓舞起來搞了很
多鬼神之事,直到後來丞相張蒼彈劾新垣平,扒出他的東西大多數是造假,新垣平被夷三
族為止。
這事本身雖然是鬧劇,但是卻真實的影響了之後的文化模式,後來形成了三種特色神學概
念,分別是災異、圖讖、瑞應。災異是上天對之前事務的評判,圖讖是對未來的政治預言
,瑞應則是上天對未來具體事務(比如稱帝)的認可。
而這些可以統稱為“異常”,我們可以看到,相比於戰國時期的法家、黃老、墨家以“天
行有常”為核心的模式,漢朝走向了以異常為主體來構建世界觀。
漢朝的儒生們就好像那個知名亞文化「SCP基金會」裡的基金會,主要做的是對異常「控
制,收容,保護(SECURE. CONTAIN. PROTECT)」的工作。
這個思維從秦火之後最先復興的「齊詩學派」誕生,陰陽五行融入了經學,由讖緯學說附
麗於經書,在公羊學中集大成,在東漢偉大的公羊學者何休那裡,公羊學的神學大廈已經
建成。
《春秋經》成為了我們的先知書和魔法書,孔子的眼睛看到了未來,看到了秦朝將要燔滅
經書,人類將陷入黑暗,也看到了未來將有個赤龍的種子將起來建立一個偉大的王朝。
所以孔子將自己的法力融入了經書裡,以有德無位的素王之姿在經書裡面演示如何從衰亂
以至升平,給這個新生的王朝提供指導,這是所謂「張三世」。
這一系列思想導致了公羊學乃至今文經學的世界觀:
在公羊學的宇宙觀裡面,我們這個宇宙從混沌中產生,隨著各位聖人的構造,有了我們這
個正常的物理世界,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聖人繼續維護這個正常世界了,而普通人類假如繼
續執行聖人留下的既定規則,那麼就能保證自己看到的還是正常世界。
但假如人類的認知開始被污染,那麼各種妖異的事情就會發生,而當大量的人類認知都被
污染,那麼人類的正常物理世界就會搖搖欲墜,而人類的皇帝一方面能夠通過政治手段維
持大量人類的正常認知,另一方面,如果皇帝的行政出了問題也會導致更大的災難。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人類為了不墮落,需要沿著舊聖人的道路小心翼翼。
往事越千年,我們講到現在,這個世界觀已經在歷史中蒙塵,而其餘緒,我認為是「怪談
」,我們說的早期意義上的「怪談文學」,比如說蒲松齡的《聊齋志異》、袁枚的《子不
語》、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爆發式的誕生於清朝,正是因為這個時候開始批判理學了
。
人們試圖打倒天理、性命這些宏大敘事,於是他們走向與漢朝人一樣的思路,就朝人把陰
陽五行融入詩學的時候,他們同時是將陰陽五行這個原本的「科學」概念給加入了人擇的
元素。
具體操作過程是這樣的,由於《詩》乃是經書,所以與其他概念並列的時候,經書自動在
其之前,所以有了這段:
詩緯汎歷樞曰:《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
,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
這裡翻譯一下就是《大明》在亥位,是水的起始,注意,說的是大明是水的起始,而不是
水是大明的起始,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理解為聖人寫的《小雅.大明》是水這個自然元素的
前因,這也是我說自然裡面加了人擇的要素。
雖然清朝時候的發展被打斷,但是怪談依然堅韌的在東亞與受東亞文化滲透的歐美社區(
比如4chan)蓬勃的發展著。
我們可以看到絕大多數怪談的要素,首先主要是以“我”為敘述者,第二點是儘量以“我
親眼所見”來擬態為真實的經驗,第三點是它儘量試圖讓讀者相信。
現代的故事講述者如同當年的漢儒一樣通過講述這些異常來構建世界觀,所以這類怪談與
恐怖文學如果作者不加以節制,最後就會長出一個宏大的世界觀。
斯蒂芬金的宇宙、《午夜凶鈴》背後的《環界》世界觀、《異形》所誕生的世界觀、SCP
基金會和後室等等,在一般文娛作品裡面非常稀少的宏大世界觀在這類怪談和恐怖藝術中
不要錢的批發,這就是公羊學傳統的誘惑。
這些年克蘇魯神話、基金會、後室都曾經在網上爆火,洛夫克拉夫特給我們點出了現狀,
一個冰冷並且與人性完全無關的物理宇宙,人性在物理的枷鎖中只能尋找科學的夾縫,以
構建自己的價值與意義。
但公羊學的傳統告訴我們,或許不用這麼卑微,只需要找到一個「異常點」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