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半,月亮還沒掛上,校園寂靜得像空無一人。只有風輕輕撥動枝葉,草叢裡偶爾
傳來幾聲蟲鳴。林祐誠開著油電四驅車停在校門口,語婕已經整理好行李在等他。語婕的
行李有一個後背包,一個手提袋,兩個包都塞得鼓鼓的。
語婕跳上後座:「我帶了咖啡喔,還有三明治可以當晚餐。我先休息,等等你累了換我開
。」
幾分鐘後,曉彤準時出現,穿著長袖長褲、後背包看起來塞得滿滿,甚至還綁了一個小熊
吊飾。她走得飛快,一邊繫頭髮,一邊低聲說:「等很久了嗎?」
「還好,才幾分鐘。」祐誠回應,並設定著導航。「我們路線照計畫來。」
語婕點點頭,從手提包中拿出小枕頭,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你是來郊遊還是逃難的?」曉彤撇了一眼。「不是說好只帶必要行李?居然連枕頭都帶了
。」
「枕頭也是必要行李好嗎? 它可以增加我的休息品質,換我開車的時候會更有精神,換句
話說也是在保證你們的安全。」語婕表示不滿。「更重要的是。這個小枕頭陪了我很久,
我捨不得丟下它。」
氣溫仍高達 39 度,即使陽光退去,空氣中依舊殘留燒灼般的熱,地表冒著難以察覺的波
紋,像是整座城市正在緩慢燃燒。
曉彤坐在副駕抱著筆電,沒開機,回頭看了一眼:後座壓著兩大包設備,語婕抱著小枕頭
,用下巴抵著它,像抱著某種可依賴的存在。
「我們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吧?」語婕輕聲問。
祐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開了大燈。黃白色的燈柱刺穿城市霧熱,照亮前方日漸荒涼的街
區。
便利商店的鐵門拉了一半,一半破了;有個小男孩蹲在門口舔著融化的冰棒,母親倚著柱
子,像睡著一樣。另一側的機車行早已人去樓空,地上散著零件和潤滑油瓶,蒸發出的氣
味混著焦土味撲鼻而來。
他們經過一座橋。橋下的河床早已乾涸,岸邊露出白花花的塑膠袋與焦黑的沉木。有群人
坐在欄杆旁喝水、抽菸,一名中年男子看著他們的車開過,眼神無悲無喜,像在送行。
「人類的告別方式,居然是這麼安靜。」曉彤低聲說。
車子開著音樂與導航,一路向前。
大約七點四十五分,他們離開都市邊界,正式駛入通往山區的道路。
那裡的夜,才剛開始。
晚上八點十分,第一道車流出現在前方。
不是堵死那種,而是異常的緩慢——像一條蛇在泥漿裡掙扎,每滑行十公尺,就會停下三
分鐘。
祐誠減速:「上面開始塞了。」
曉彤拉高地圖縮放比例,只見整條通往高地的省道出現紅線,從坡腳一路蜿蜒往上,塞了
超過二十五公里。
「應該全國的人都往山區走了。」她低聲說。
「沒意外。」曉彤說完,開始清點背包裡的備用能量棒和冷敷貼。
夜色越深,車龍越長。
他們的車夾在其中,前後是私家車與小貨卡,車內燈火閃爍,有人在嗑速食麵、有人拿毛
巾擦額頭汗水,也有人像他們一樣一言不發,只是看著遠方那條永無止盡的車燈河流。
有一台車拋錨,兩個少年正合力推開,後頭有人按喇叭,有人搖下窗罵。再過去,一輛麵
包車的駕駛在車外小便,旁邊一名老婦用手扇著孫子的臉,希望他能快點睡著。
「這些人……也都沒地方去嗎?」語婕問。
祐誠開口,聲音沙啞:「也許有人只是上山避個熱,也許有人真的有地方,但我猜……大
多數連目的地都沒有。」